《不會很複雜》: 打開內心的門窗

《不會很複雜》是法國圖文作家薩繆爾·利伯洪的作品,於2014年由法國鴻飛文化出版,先後授權韓國、中國、台灣和義大利,並透過 Sonia 力薦由美國 Reycraft 發行美語版。這一個原創故事的文字和圖畫一樣,有很多留白。或許當時薩繆爾看準了我們是懂得欣賞並處理留白的出版社,所以才會把這個描述切身體驗的作品託付給鴻飛。可喜的是現在世界不同角落都有它的讀者。即使我們互不認識,相同的感動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薩繆爾曾簡短地和我們分享他創作這個故事的動機:小孩子簡單的語言恰和他們內心豐富敏銳的感受形成很有力量的對比。童言童語的漣漪,滿版圖像的波瀾,在這個以簡馭繁的敘事裏各得其所,鼓勵讀者用大方的襟懷分享我們所感受的世界,珍惜彼此。

在我的想像裏,窗戶和童年分不開,就像這本書的第一頁。在還沒有考試和升學壓力的日子裏,每學寫一個字,每畫一幅畫,都像是打開一扇窗。如果人的心靈是一座密閉的房子,當窗戶打開,陽光和新鮮空氣進來,無邊景色也進來了,那驚奇與震撼你還記得嗎 ? 你想像不到的東西,現在全都攤開在眼前,你不自覺地走向它,從「世界不以自我為中心」的領悟得到超脫解放。這就是所謂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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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個性內向但渴望走很遠的地方,和很多人做朋友,然而並非地球上所有的人都講漢語。當我第一次接觸到英語單字,我便明白了:要打開自己閉鎖的房子不會很複雜,從英語開始就對了。即使後來我定居在不講英語的法國,我對英語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它代表了自由和解放。來法國之前,我有幸在台大外文系修習歐美文學:英國作家對人物內心曲折的刻畫給我極大的震撼。毫無疑問地,他們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並且為我開了另一扇面向繽紛人心的大窗。三十年來我倚著這一扇大窗看真實生活裏人們的內心戲,愛恨嗔痴輪番上演,不僅不曾厭倦,還多了一份悲憫、豁達與趣味。

我感謝薩繆爾繪寫《不會很複雜》,就像我感謝當年英國作家為我打開一扇內心的門窗。如今透過 Reycraft 出版社與說英語的小朋友們分享這個故事,或可算是我對英國文學小小的致意與報答。出版社編輯 Wiley Blevins 和我就英語版內容溝通時正值紐約新冠肺炎疫情高峰。人們封禁在家,就像故事首頁兩個只能對門相望的小孩。或許再沒有任何時節比現在更適合分享這個打開內心、走向彼此的溫暖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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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著奇異光芒的《星空》

繼《友子的故事》之後,法國電視周刊再度用一篇長長的文章推薦鴻飛出版品《星空》。

童書專欄:年度大師級作品《星空》出自幾米

文 / Télérama 記者 Marine Landrot 2020.09.15

一個孤獨女孩讓深藏內心的情感指引她的生命,隨之湧現的是童話般的情節與一位知己。幾米畫作的精緻華麗,只有故事裏細膩靈敏的情感可以比擬。

多麼耀眼!法國童書每週展現各式各樣的珍寶,但是那種拔地而起、直抵天廳的傑作一年大概只會出現一次。今年這個最高的頭銜已經名花有主,這個作品經過一段漫長的旅程遠道而來(它於2009年在台灣問世),從各方面看都是大師級的藝術品,值得我們獻上崇敬和禮遇。每一頁畫面都讓我們駐足,為這些圖像本身所具有的深刻神秘感而震懾,到了忘記翻頁的程度。亮麗的紙散發迷人的氣味,書本的厚度預先告訴讀者這是個豐足的享宴。總之,這本完美的書是你構築人生殿堂時不可少的拱頂石,即使你認為自己已經超過那個年齡。聖誕節還沒到,但是別等了。現在就送你自己這個最美的禮物。

如何描述它的情節?我想不必了,因為你不可能把天空裝進袋子裏,也不可能把大海倒在水壺裏。宇宙、悲傷、希望、粗暴和歡笑在這裡是那麼巨大無邊,所以幾米訴諸插畫無邊的魔力,把日常生活中的有限轉化為藝術的無限,即便那日常生活意味著悲愴的深淵。

到處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故事從一個小女孩打開爺爺送她的生日禮物開始。玩具象從包裝紙裏冒出來,和小女孩打了個照面。如果你以為接下來女孩和小象成了好朋友,那你就猜錯了。小象變成了大象,讀者迷惑了。塗過漆的腳指甲上方有如百褶裙的布幕,看起來不就像是隨時可以吞噬小女孩的大海嘯?大象什麼都沒說就消失了,接著上場的是一隻咀嚼著斑斕蝴蝶的藍色蜥蜴,和游在熱騰騰的湯碗裏的迷你鯊。

在這個小女孩的生活中,到處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這是幾米遞給她的輕紗,用來遮掩悲傷和對未來的恐懼。她的每一種情緒都化身為百變的圖像,令人目眩。爸爸和媽媽永遠有打不完的電話,爺爺和奶奶不會長生不死,這孤獨有如針刺。

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不可抹滅的圖像

但,一個奇怪的男孩和她邂逅了。別人作日光浴,他則是面對下雪的天空唱歌。他在學校功課不好,還會丟東西,就像那一本素描簿,竟然跑到藍樹頂上去了。這兩個孩子彼此了解,一起走一段路,一起克服困難,逃離,迷路,並重塑自己。什麼都會改變,一切都會過去,都會結束,但是永遠有徹底不同的新的開始。

這個繪本是對現實生活蒸餾出的永恆片段的讚美和詠嘆,它注定要被人們記住。某些讀者會永遠記得小男孩貼滿鯨魚圖畫的房間,有些讀者會記得傷逝的秋日落葉。每個人都會在這本書裏找到屬於他的瑰麗璀璨而不可抹滅的圖像。

在法國的星空下:法國人讀幾米

我剛開始在台大外文系修英國文學課程時心中有個疑惑:漢語憑藉其豐富的字義、句法和典故,有文學是可理解的,可是英語這個語言如何能產生文學?為何 Beowulf 和喬叟的 Canterbury tales 可以被視為文學?(當時我無知得猶如一張白紙)。稍後,從希臘悲劇到寫實主義、象徵主義、意識流、超現實主義、後現代主義……,我一頭栽進去的是兩年的目眩神迷。英國浪漫派詩人渥茲華斯說:詩源自寧靜中回憶所獲致的情緒感受。我用二十歲的腦子記住了。

但是經過很多年、很多事之後,我才懂得用自己的話來理解它。重讀李商隱的絕句:「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我才頓悟這兩個詩人講的是同一件事。很多詩意的源頭是對往事的懷想與觀照,但我們透過記憶喚回過往人事物的同時,一併湧上心頭的是自己當時的心緒。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不管是期待、失落、悲傷還是歡喜,如果排除這些情緒,回憶便不會令人感到悸動。好,那因為李商隱的鬼斧神工更勝一籌(沒有對渥茲華斯不敬的意思),所以他今夜已經預先想好來日回憶此時巴山夜雨的悸動。

但幸好李商隱之後,詩仍然有存在的可能: 多年來我使用英語和法語,慢慢喜歡上一個平常鮮少用到的時態:未來完成式。現在我身為出版社編輯,花不少時間在讀一些已完成或未完成的故事。憑良心說,寫得好的故事很少,它們之中更是只有一小部分有未來完成式的味道,有詩的境界。

幾米的《星空》便是如此。

大部分法國記者九月初收假才拿到《星空》樣書,但已經有童書店主和部落格搶頭香推薦。透過他們的點評,我們累積對法國讀者的認識。

書商平日很忙,所以言簡意賅。她認為這一本書的主題沉重但處理方式又極為溫柔。我注意到她用了兩個字:她說故事主角是個「戀舊」的小女孩,而且這兩個孩子是會沉思的孩子。我們的第一層理解是:書商可能認定一般孩子不至於(不應該)這麼戀舊,也不會如此善於沉思,所以她才會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故事的主人翁。這是法國成人對小孩子的既定印象,還是有事實根據?我們沒有標準答案但認為這問題是開放的。

再往前推進第二層理解:書商是否用「戀舊」這個簡短的詞來代替「懂得整理自己的回憶,從中看到深意」?用「沉思」來代替「懂得不依靠言語而心照不宣、心心相印」?如果戀舊和沉思像是兩個標籤,把人給定型,那麼整理自己回憶與心心相印則是一種經驗,一種成長與學習。作為編輯,我相信幾米的本意是後者,也相信這些擁有内心世界的小孩多如天上繁星,不是少數的例外。

書商站在櫃檯後面,她和讀者的互動往往必須在幾秒鐘之內完成,會選用這些字不是沒有理由的:它們像是她和讀者之間的通關密碼,如果講太多讀者反而會卻步。我們相信讀者把書買回去之後會讓故事繁複華麗的面向如同花瓣一樣從從容容舒展開來,就像那一位部落格版主會選用 instantané, réminiscence, éclaircie 等更精準的詞來為自己作註解。畢竟法語這麼精緻,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