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必然的方向前進: 三木森《河流》新書發表會

我在高雄出生、長大。小時候離家不遠的地方有一道高高的水泥牆,越過牆即是高雄港。少年的我走過牆外的樹下,深信自己有一天會去到牆的另一邊,跟隨海鷗奔向那一個陽光明亮、天空湛藍的世界。

在等待出發的童年,我有一本心愛的書,那是介紹各地奇風異俗的畫冊,書裏有各大洲不同人種的傳統服飾。我發現,若是從服飾艷麗的角度來判斷,黑人無疑是最尊貴、最快樂的一種人。我開始想要知道,這些世界上最快樂的人講的是什麼語言。大人們告訴我:要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只要好好學習英語就夠了。於是我認真學英語,而且心裡越來越篤定:有一天我會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說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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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那一年,我在台北搭公車和一位婦人閒聊起來。她得知我準備出國,很熱情地問我去哪一州。我笑笑回答道:「歐洲」。

雖然最後我決定不去美國,我卻一直很喜歡英語。它是莎士比亞的語言,只要朗誦幾句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對白就會立刻感到口齒留香。同時因為它是我的第一外國語,所以它在我的主觀感覺裡代表了解放和自由。相對來說,使用法語常常不自覺擺出外交官的姿態,瞻前顧後。我不知道講法語的人是不是都很快樂,但我相信它確是世界上最優美的語言之一。

人生與旅行,不也是這樣?我們確信有什麼事會發生(去很遠的地方,說英語),結果事情真的發生了(去很遠的地方),但卻不是依照我們想像的方式發生(不說英語,說法語)。

然而,意料不到的事還多著呢!比如說,我們可以走遍地球上許多角落,卻忘記了一個人的心就是一塊需要探索的大陸,一畝需要灌溉的苗圃。再比如說,遼闊的世界沒有盡頭,但在你不注意的時候,青春已經不在前方,而是在背後……

我們在驀然回首時記得最深刻的往往是那些不在計劃之中的事。衷心祝願 Mori「朝著必然的方向前進」之時,讓沿途繽紛燦爛的花朵和果實豐盛你開放的生命。所有你走到過的地方,都將友善地指引你的心,向起點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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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很複雜》: 打開內心的門窗

《不會很複雜》是法國圖文作家薩繆爾·利伯洪的作品,於2014年由法國鴻飛文化出版,先後授權韓國、中國、台灣和義大利,並透過 Sonia 力薦由美國 Reycraft 發行美語版。這一個原創故事的文字和圖畫一樣,有很多留白。或許當時薩繆爾看準了我們是懂得欣賞並處理留白的出版社,所以才會把這個描述切身體驗的作品託付給鴻飛。可喜的是現在世界不同角落都有它的讀者。即使我們互不認識,相同的感動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薩繆爾曾簡短地和我們分享他創作這個故事的動機:小孩子簡單的語言恰和他們內心豐富敏銳的感受形成很有力量的對比。童言童語的漣漪,滿版圖像的波瀾,在這個以簡馭繁的敘事裏各得其所,鼓勵讀者用大方的襟懷分享我們所感受的世界,珍惜彼此。

在我的想像裏,窗戶和童年分不開,就像這本書的第一頁。在還沒有考試和升學壓力的日子裏,每學寫一個字,每畫一幅畫,都像是打開一扇窗。如果人的心靈是一座密閉的房子,當窗戶打開,陽光和新鮮空氣進來,無邊景色也進來了,那驚奇與震撼你還記得嗎 ? 你想像不到的東西,現在全都攤開在眼前,你不自覺地走向它,從「世界不以自我為中心」的領悟得到超脫解放。這就是所謂的「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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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個性內向但渴望走很遠的地方,和很多人做朋友,然而並非地球上所有的人都講漢語。當我第一次接觸到英語單字,我便明白了:要打開自己閉鎖的房子不會很複雜,從英語開始就對了。即使後來我定居在不講英語的法國,我對英語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它代表了自由和解放。來法國之前,我有幸在台大外文系修習歐美文學:英國作家對人物內心曲折的刻畫給我極大的震撼。毫無疑問地,他們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並且為我開了另一扇面向繽紛人心的大窗。三十年來我倚著這一扇大窗看真實生活裏人們的內心戲,愛恨嗔痴輪番上演,不僅不曾厭倦,還多了一份悲憫、豁達與趣味。

我感謝薩繆爾繪寫《不會很複雜》,就像我感謝當年英國作家為我打開一扇內心的門窗。如今透過 Reycraft 出版社與說英語的小朋友們分享這個故事,或可算是我對英國文學小小的致意與報答。出版社編輯 Wiley Blevins 和我就英語版內容溝通時正值紐約新冠肺炎疫情高峰。人們封禁在家,就像故事首頁兩個只能對門相望的小孩。或許再沒有任何時節比現在更適合分享這個打開內心、走向彼此的溫暖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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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著奇異光芒的《星空》

繼《友子的故事》之後,法國電視周刊再度用一篇長長的文章推薦鴻飛出版品《星空》。

童書專欄:年度大師級作品《星空》出自幾米

文 / Télérama 記者 Marine Landrot 2020.09.15

一個孤獨女孩讓深藏內心的情感指引她的生命,隨之湧現的是童話般的情節與一位知己。幾米畫作的精緻華麗,只有故事裏細膩靈敏的情感可以比擬。

多麼耀眼!法國童書每週展現各式各樣的珍寶,但是那種拔地而起、直抵天廳的傑作一年大概只會出現一次。今年這個最高的頭銜已經名花有主,這個作品經過一段漫長的旅程遠道而來(它於2009年在台灣問世),從各方面看都是大師級的藝術品,值得我們獻上崇敬和禮遇。每一頁畫面都讓我們駐足,為這些圖像本身所具有的深刻神秘感而震懾,到了忘記翻頁的程度。亮麗的紙散發迷人的氣味,書本的厚度預先告訴讀者這是個豐足的享宴。總之,這本完美的書是你構築人生殿堂時不可少的拱頂石,即使你認為自己已經超過那個年齡。聖誕節還沒到,但是別等了。現在就送你自己這個最美的禮物。

如何描述它的情節?我想不必了,因為你不可能把天空裝進袋子裏,也不可能把大海倒在水壺裏。宇宙、悲傷、希望、粗暴和歡笑在這裡是那麼巨大無邊,所以幾米訴諸插畫無邊的魔力,把日常生活中的有限轉化為藝術的無限,即便那日常生活意味著悲愴的深淵。

到處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故事從一個小女孩打開爺爺送她的生日禮物開始。玩具象從包裝紙裏冒出來,和小女孩打了個照面。如果你以為接下來女孩和小象成了好朋友,那你就猜錯了。小象變成了大象,讀者迷惑了。塗過漆的腳指甲上方有如百褶裙的布幕,看起來不就像是隨時可以吞噬小女孩的大海嘯?大象什麼都沒說就消失了,接著上場的是一隻咀嚼著斑斕蝴蝶的藍色蜥蜴,和游在熱騰騰的湯碗裏的迷你鯊。

在這個小女孩的生活中,到處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這是幾米遞給她的輕紗,用來遮掩悲傷和對未來的恐懼。她的每一種情緒都化身為百變的圖像,令人目眩。爸爸和媽媽永遠有打不完的電話,爺爺和奶奶不會長生不死,這孤獨有如針刺。

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不可抹滅的圖像

但,一個奇怪的男孩和她邂逅了。別人作日光浴,他則是面對下雪的天空唱歌。他在學校功課不好,還會丟東西,就像那一本素描簿,竟然跑到藍樹頂上去了。這兩個孩子彼此了解,一起走一段路,一起克服困難,逃離,迷路,並重塑自己。什麼都會改變,一切都會過去,都會結束,但是永遠有徹底不同的新的開始。

這個繪本是對現實生活蒸餾出的永恆片段的讚美和詠嘆,它注定要被人們記住。某些讀者會永遠記得小男孩貼滿鯨魚圖畫的房間,有些讀者會記得傷逝的秋日落葉。每個人都會在這本書裏找到屬於他的瑰麗璀璨而不可抹滅的圖像。

在法國的星空下:法國人讀幾米

我剛開始在台大外文系修英國文學課程時心中有個疑惑:漢語憑藉其豐富的字義、句法和典故,有文學是可理解的,可是英語這個語言如何能產生文學?為何 Beowulf 和喬叟的 Canterbury tales 可以被視為文學?(當時我無知得猶如一張白紙)。稍後,從希臘悲劇到寫實主義、象徵主義、意識流、超現實主義、後現代主義……,我一頭栽進去的是兩年的目眩神迷。英國浪漫派詩人渥茲華斯說:詩源自寧靜中回憶所獲致的情緒感受。我用二十歲的腦子記住了。

但是經過很多年、很多事之後,我才懂得用自己的話來理解它。重讀李商隱的絕句:「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我才頓悟這兩個詩人講的是同一件事。很多詩意的源頭是對往事的懷想與觀照,但我們透過記憶喚回過往人事物的同時,一併湧上心頭的是自己當時的心緒。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不管是期待、失落、悲傷還是歡喜,如果排除這些情緒,回憶便不會令人感到悸動。好,那因為李商隱的鬼斧神工更勝一籌(沒有對渥茲華斯不敬的意思),所以他今夜已經預先想好來日回憶此時巴山夜雨的悸動。

但幸好李商隱之後,詩仍然有存在的可能: 多年來我使用英語和法語,慢慢喜歡上一個平常鮮少用到的時態:未來完成式。現在我身為出版社編輯,花不少時間在讀一些已完成或未完成的故事。憑良心說,寫得好的故事很少,它們之中更是只有一小部分有未來完成式的味道,有詩的境界。

幾米的《星空》便是如此。

大部分法國記者九月初收假才拿到《星空》樣書,但已經有童書店主和部落格搶頭香推薦。透過他們的點評,我們累積對法國讀者的認識。

書商平日很忙,所以言簡意賅。她認為這一本書的主題沉重但處理方式又極為溫柔。我注意到她用了兩個字:她說故事主角是個「戀舊」的小女孩,而且這兩個孩子是會沉思的孩子。我們的第一層理解是:書商可能認定一般孩子不至於(不應該)這麼戀舊,也不會如此善於沉思,所以她才會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故事的主人翁。這是法國成人對小孩子的既定印象,還是有事實根據?我們沒有標準答案但認為這問題是開放的。

再往前推進第二層理解:書商是否用「戀舊」這個簡短的詞來代替「懂得整理自己的回憶,從中看到深意」?用「沉思」來代替「懂得不依靠言語而心照不宣、心心相印」?如果戀舊和沉思像是兩個標籤,把人給定型,那麼整理自己回憶與心心相印則是一種經驗,一種成長與學習。作為編輯,我相信幾米的本意是後者,也相信這些擁有内心世界的小孩多如天上繁星,不是少數的例外。

書商站在櫃檯後面,她和讀者的互動往往必須在幾秒鐘之內完成,會選用這些字不是沒有理由的:它們像是她和讀者之間的通關密碼,如果講太多讀者反而會卻步。我們相信讀者把書買回去之後會讓故事繁複華麗的面向如同花瓣一樣從從容容舒展開來,就像那一位部落格版主會選用 instantané, réminiscence, éclaircie 等更精準的詞來為自己作註解。畢竟法語這麼精緻,不用白不用。

幾米《星空》法文版

《星空》Nuit étoilée, 鴻飛文化出版,2020.08.20

缘起。幾米出版第一本原創繪本的時候我已經在法國住了六年,對他作品的印象來自於2006年(鴻飛文化成立的前一年)法蘭克福書展的考察之旅:一隻對著我微笑的魚 A fish that smiled at me。2007年台北書展我請他分別為媽媽和合伙人簽書。2009年初我托四姊一位和他住同一社區的朋友帶一本鴻飛繪本送他。世界上就是有那麼巧的事,他稍早在信鴿書店買了同一本並在心裏打量著:原來法國可以出這樣的繪本。

那一年夏天大塊在台北市總圖舉辦《星空》新書發表會,因機會難得,我在觀眾席間提問了:故事中有一幕是男孩在屋頂面對下雪的天空唱歌,而台灣的城市是不會下雪的。這場景違逆了台灣讀者的生活經驗,但卻又像跳板一樣,讓他一下子躍入另一層情感上的真實。這樣的藝術傳達與敘事該如何理解比較恰當?……其實我關心的不是他回答的内容,而是他如何理直氣壯維護自身藝術創作的自由度。(多年以後,法國讀者看朱成梁老師的繪本也有類似的提問,不過是反過來:他們驚訝於如紀錄片般寫實的場景竟然可以承載如此豐富的情感想像。)

十年過後郝先生與我兩度在巴黎和台北見面,我說明了鴻飛希望向法國讀者推薦幾米作品的理由,以及如何做。我們非常感謝大塊和幾米的信任,法國讀者終於得以瞥見那一個最燦爛又最寂寞的星空。我在寫這幾句話的同時想起兩年前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前夕去海神廣場童書店參加幾米作品意文版發表會。眼前只要是人,都是喜歡幾米作品的人,但幾米似乎並未因此而感到完全自在。我提早到場,當他在一大堆陌生臉孔中認出我,不自覺流露出安心的笑容。原來這位心思敏銳的藝術家是一隻對我微笑的魚,而他同時也透過對創作的執著而成功地釋放了自己,遨遊在大海。

邂逅。昂布瓦茲小城一位中學老師邀請我和她班上的學生做互動。她教的是法語,所以希望我設計一個有關寫作的三節小課堂。我想,既然你敢找我,我有什麼不敢答應?我很快就考慮選用《星空》的組圖來引導學生們擬想情節並加以表述(當時法文版還不存在,也沒有學生厲害到去把中文版找出來讀)。

鴻飛成立初期編譯華人兒童文學,後來也有法國圖文作家投稿。作為藝術指導,我和法國作家互動很謹慎,因為法語是他們的母語,不是我的。每一次點評都像是在捋虎鬚(你能忍受一個印度人評論你的漢語嗎?況且你還是個作者)。經過一次兩次,我發現其實自己也不是只會跑的猴子,稱得上是獅子了。壞作者生氣我也沒辦法,但好作者看到敢捋虎鬚的獅子會覺得新奇,比那些躲老虎的編輯來得有意思。

言歸正傳,和個別作者對談與面對一群國中生畢竟大不同,況且我沒有修過教育學分。俗話說狗急跳牆,我的法寶是分AB兩組,各給一組圖,兩組有同樣的的第一號和最後一號圖,但中間的圖不同。這樣可以看看同學們如何發想出兩個有所異同的故事。另外AB兩組內再分三小組,每小組負責撰寫一段文字,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就這樣化整為零,各個擊破,最後一堂課我就可以安心翹腿點評,做藝術指導的工作。十三四歲的孩子,不大不小,非常在意同儕的褒貶,讓人覺得好氣又好笑。哎,那一段進退失據的青澀歲月……可喜的是基本上大家有把這習作認真當一回事,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其中有兩個女孩特別投入,簡直像在說自己的故事了。當我帶領同學根據圖畫,觀察這些字句好在哪裡,而且怎樣可以更好,我看見他們的眼睛閃爍著星星一樣的光芒。十年二十年之後,三十個孩子可能只有兩個從事和文字相關的工作。但不管他們做什麼,我祝福他們記得這一年春天、又寂寞又美好的燦爛星空。

期待。「我剛得知鴻飛即將出版幾米新書,內心十分激動,因為數年前我即不遺餘力向讀者推薦他的作品。你們的短片讓我想起他作品裡遊戲趣味和少許怪異所組成的獨特風格、大膽的用色和恰如其分的情節。還沒有看到《星空》我就可以想像這是多美妙的一本書!我印象最深刻的三本書是《月亮不見了》、《藍石頭》和《幸運兒》。他的插畫和法國讀者習慣的風格不同,應該說很難拿他和其他任何創作者做類比,因他的色調與說故事的力道是如此獨特。情節總有出其不意的細微發展,遊走其中的人物情感鮮活,並感染讀者。縱然某些主題比較沉重,正面的力量從不缺席。幾米的書有自己的意旨,不追逐社會上流行的話題,而這正是我所支持的童書的特質。當年 Bayard jeunesse 出版社很努力推他的作品,但我想有一部分的書商與讀者還沒有準備好了解並欣賞他所要表達的豐富世界。他的書主要是童書店在推薦,而且還不是所有的童書店。我們相信《星空》會帶來不一樣的局面。」*** Laurence Tutello, 巴黎 Le Chat Pitre 童書店

「我賣過幾米的書,對他的作品留有深刻印象。我不見得能深入點評他的創作但他的作品極為出色,這是毋庸置疑的。它們是童書嗎?還是成人讀物?但就像對捷克大師 Peter Sis一樣,這問題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他遠不只是一個插畫家(illustrateur),因為他的每一本書都自成一方小宇宙。向讀者介紹幾米的作品的確並非易事,但他圖像世界的華麗與深度最終總能勝出。他的新書被納入你們的書目,我為鴻飛高興,也為讀者感到慶幸。」*** Sophie Martin, 奧爾良 Les Temps Modernes 書店

惜緣三部曲(三):讀者觀點和跨文化現象

法國電視周刊 Télérama一年52期,每一期介紹一本童書,可以是漫畫、也可能是小說或繪本。在一年八萬本的新書中躋身這五十本,簡直就像中樂透一樣。繼《日本、火山下的行腳》之後,《友子的故事》也擠進這窄門。我和合伙人在興奮之餘也注意到這位資深記者的用詞所顯現的讀者觀點,值得玩味。她形容這是一個日本童話 (conte),木芥子被類比做一個有魔法的護身符 (grigri),是個既現代又魔幻 (surnaturel) 的故事。

這個觀點和作者觀點有一些出入:友子的故事是原創,其內容和結構亦有別於童話。它沒有超自然的魔法,很可以發生在法國金髮碧眼的小露易絲或妮娜身上。如果記者認為這繪本萬中選一,值得點評,她的理由為何會和原作有如此明顯的差距?

循著這個線索,我和合伙人注意到點評所沒有提及的细節:送木芥子給友子的阿姨、教陶藝的寺本先生、烘焙店主人和他的妻子……這些人物書評隻字未提,記者把故事不可思議的成分全歸納到神奇的木芥子身上,好像人們的關愛與慈悲和故事情節的推演完全無關。故事結束時,從烘焙店走出來的友子臉上之所以會泛著幸福的神采,難道不是這些有緣人的善意所造就的嗎?木芥子只是一個讓善意得以生發與傳遞的媒介。如果這位記者在台北捷運看見帶著滿足微笑的媽媽,她或許會認為老太太袋子裏藏了一個釋放正能量的無敵神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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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鴻飛編輯出版的過程中,跨文化作品特別容易折射出作者觀點和讀者觀點的差異(請參考我去年十二月寫的<愛的三部曲>),但即使作者和讀者身處同一個文化,這並不表示兩者的觀點就一定相同。《友子的故事》與電視周刊記者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我和合伙人的猜想是記者確確實實受故事感動,但她作為典型的法國人,「善意循環」的觀念不在她的可見光譜裏,只好把木芥子抓來當作替身來解釋這故事裡超越物質存在的面向。

連法國作家寫的故事都不一定為法國讀者所了解,朋友們,你們可想見在法國介紹華人作家的作品不是成天在玫瑰花園喝咖啡那麼寫意浪漫。跨文化創作不是口號也無關獎項的光環。它是一門修行,一份實踐,一個開啟相互了解的祝願。

惜緣三部曲(二):精神生活

Spiritualité 可以翻譯為精神性,靈性,靈修,修行(根據文橋出版社 Lanbridge 法漢字典) 。在法國用這個字的機會非常少,每次提到它,人們馬上用另外一個字取代:religion 宗教。好像油遇到水,一溜煙就岔開了 。這我在朋友圈以及媒體觀察屢試不爽。合伙人黎雅格忍不住請我給 spiritualité 下個定義。我思考了幾秒鐘,和他說下面這一個故事:

這一天晚上,我又要搭飛機回法國。在永和家中和媽媽閑聊時說:時間過得真快,原本想趁回來時吃個潤餅到最後仍只是在嘴上說說,等下次咯。說了我也沒放在心上。那天下午整理行李,忽然發現屋子很靜,原來媽媽出門了但沒說去哪裡。

等下午過去,她進門手上拎了一個小袋子:兩個大大的潤餅,還是熱的!說我細心也好,粗心也罷,反正我根本沒想到她出門是去做這件事 !她笑笑若無其事的說:她先前和朋友去淡水玩,知道那一家有好口碑。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潤餅。

我告訴黎雅格說我不知道 spiritualité 的定義是什麼,但我想像媽媽一個人搭捷運從永和去到淡水,路人不認識她但可以感受到身旁這位老太太臉上泛著微笑和光芒。這段旅程是精神生活的體現和實踐。精神是無形的,但它是確確實實的存在。

插图:友子的故事 L’Amie en bois d’érable. Illus. Pascale Moteki

惜緣三部曲(一):友子的故事

友子的阿姨送給她一個禮物:一尊可愛的木芥子(日本傳統木偶)。她成了友子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天,友子和媽媽上菜市場遇到西北雨,兩人匆匆忙忙跑到茶屋躲雨。友子把手伸進袋子把木芥子拿出來分享茶點,卻驚覺木芥子丟了。她衝出去馬路上遍尋不着 ,感到萬分失落。學校教陶藝的寺本先生安慰友子:「有些物件,比如說茶碗,會有不同的手、不同的人去愛惜它。拾到你的木芥子的人,會和你一樣好好照顧它的。」

時光荏苒,長大後的友子成了陶藝師。城裡一家旅館和她訂購一組茶具,她親自送了貨,在街上遛躂時經過一家餅店。啊,怎麼會……兒時遺失的木芥子竟然在櫥窗里向她微笑。她問老闆木芥子來自何處。原來多年前他的妻子在一個下雨的市場邊撿到它並思量著:「既然生命把它擺到我的路上,我就好好照顧它。」老闆娘過世之後,他把木芥子擺在櫥窗里,好像她不曾離開一樣。友子紅了眼眶說:「您的夫人是好心腸的人。」並買了三個抹茶餅,老闆多送給她兩顆小麻糬。

這是圖文作者Pascale Moteki 與 Delphine Roux 第一次和鴻飛合作,戴爾芬用字精確而不花俏,有一種樸實的美。一連串具體的情境,不用形容詞便能讓讀者情緒跟隨友子的憂喜而起伏。丟失最心愛的玩具和玩伴,對小孩子來說是天大的災難。當今法國社會有高度世俗化(不談精神生活)與崇尚個人意志這兩個特性,對於不經自己選擇而降臨的事件(包括親人死亡)沒有理解和化解的良方。這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不僅友子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與木芥子分開,老闆娘也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讓木芥子走進她的生命。這不禁讓我想起小王子和他的玫瑰。

是不是所有人事物都要必須要自己選擇的才有價值,才值得珍惜?但並非生命裡每一件事都是由我們選擇(要不然也不會有一見鍾情的浪漫)。不是經由自己選擇的是否也能給我們人生帶來啟發和滋養?東方人生哲學給看似無關的偶發事件留下了理解的可能:它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因為我們看不見就不存在。俗話說「冥冥之中」,那個存而不論的聯繫是所謂的「緣」。

這個字並不存在於法文字典裡,但卻被戴爾芬用一個故事貼切地演繹出來了。「命運」這個字法文倒是有的,但現代人不知道怎麼用它,好像用了它便是承認人不能主宰一切,是示弱的表現。帕絲卡像攝影記者一樣,四兩撥千斤向人心幽微處取景,帶回來的畫面讓人過目不忘。友子和媽媽在茶屋躲雨、興高采烈地聊天時,渾然不知木芥子已經遺失。穿和服的女人奉茶並面帶微笑華麗走過,有如命運一般神秘……

一小撮人的秘密

Le Secret du clan : 這本書的繪者德第歐 Dedieu 是公認的鬼才,能和他搭檔創作的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是他和邦吉勒 Gilles Baum 合作的第十本書,也是鴻飛和邦吉勒合作的第一本。邦的正職是小學教師,多年前他還沒開始寫作時接待德第歐去和班上小朋友做互動,對大師崇拜萬分,之後把一篇稿子寄給德第歐請益。德第歐遇見可雕之材,予以指導,儼然一對師徒。

《一小撮人的秘密》短短十幾個篇幅,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碰觸若干哲學問題,卻不急著給答案。它專心營造一個美麗溫馨的場景,讓讀者在這麗景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

這是一個關於「人我關係」與傳承的故事。放假的小孫女去漁村找爺爺,兩人默契不在話下。奶奶已經不在,但她對小孫女的關愛是如此自然而沒有負擔(她從不懷疑有一天小女孩能懂得這一小撮人的秘密)。爸爸呢?為什麼爸爸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不是故意疏遠他,而是因為他「蝦米攏呣驚」,一直往城市跑。為人長輩能如此放開手,不也讓人感到暖心嗎?

這是一個關於「識見」的故事。我們心裡想望什麼,眼裡就會看到什麼。面對海邊這個神秘奇景,村裡那個好為人師的教員一定什麼都要解釋清楚才肯罷休;警察會馬上立案調查;雜貨店老闆則會開始動腦筋發一筆小財。所以,他們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到頭來,只有不被各種慾望蒙蔽的澄凈心靈,和美麗照面的時候才不會錯身而過。

最後,這也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萬物各有時的「時」。爺爺在小孫女準備好了的時候才傳授給她這個秘密。如果她沒有準備好,急也沒用。從今以後,她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再三品嘗這個秘密、並且和準備好的人分享它。

感謝朱靜容小姐為這本書取了中文名字,並和這一小撮人一樣,從容自在地傳遞這一份奧秘與美好。

小國王

Sans titre-1.jpg這個月出版新書 Le si petit roi 《小國王》並完成法語版與英語版書目。眼看明天換新月,今晚寫篇編輯手記。

手邊一本進行中的新書有一百幅插圖,我把所有所有的圖擺在桌面做清點,摸清楚作者如此安排的意向並給予回饋:「你的觀點提供讀者一個理解與感受世界的新路徑,它具有原創性,是這本書存在的好理由!如果你希望這觀點能更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某些插畫的頁面設計與先後次序安排做個調整,效果可能更好。」我粗粗做個示範,周五下午寄電子郵件給他,讓他看看覺得怎樣。

他回信兩天之後我今天早上才深呼吸,打開來讀。「你的觀察我很同意,我也有意朝你建議的方式修改……」。哇,大松一口氣。這是編輯日常的樂事,也應是創作者和出版社互動的常態。

如果不描述一下非常態,好像顯示不出這個常態的美好。非常態是:根據我們的觀點看出某個創作計劃的缺點與弱點,花時間引導作者做改善,再見面時發現他有聽沒有懂(不想懂?),還暗示我們不識貨。我就當作把之前的時間送給了他,換得一個經驗。編輯的經驗是這樣來的。

圖:Le si petit roi 插畫家朱莉吉蓮 Julie Guillem 這是絕對常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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