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米《星空》法文版

《星空》Nuit étoilée, 鴻飛文化出版,2020.08.20

缘起。幾米出版第一本原創繪本的時候我已經在法國住了六年,對他作品的印象來自於2006年(鴻飛文化成立的前一年)法蘭克福書展的考察之旅:一隻對著我微笑的魚 A fish that smiled at me。2007年台北書展我請他分別為媽媽和合伙人簽書。2009年初我托四姊一位和他住同一社區的朋友帶一本鴻飛繪本送他。世界上就是有那麼巧的事,他稍早在信鴿書店買了同一本並在心裏打量著:原來法國可以出這樣的繪本。

那一年夏天大塊在台北市總圖舉辦《星空》新書發表會,因機會難得,我在觀眾席間提問了:故事中有一幕是男孩在屋頂面對下雪的天空唱歌,而台灣的城市是不會下雪的。這場景違逆了台灣讀者的生活經驗,但卻又像跳板一樣,讓他一下子躍入另一層情感上的真實。這樣的藝術傳達與敘事該如何理解比較恰當?……其實我關心的不是他回答的内容,而是他如何理直氣壯維護自身藝術創作的自由度。(多年以後,法國讀者看朱成梁老師的繪本也有類似的提問,不過是反過來:他們驚訝於如紀錄片般寫實的場景竟然可以承載如此豐富的情感想像。)

十年過後郝先生與我兩度在巴黎和台北見面,我說明了鴻飛希望向法國讀者推薦幾米作品的理由,以及如何做。我們非常感謝大塊和幾米的信任,法國讀者終於得以瞥見那一個最燦爛又最寂寞的星空。我在寫這幾句話的同時想起兩年前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前夕去海神廣場童書店參加幾米作品意文版發表會。眼前只要是人,都是喜歡幾米作品的人,但幾米似乎並未因此而感到完全自在。我提早到場,當他在一大堆陌生臉孔中認出我,不自覺流露出安心的笑容。原來這位心思敏銳的藝術家是一隻對我微笑的魚,而他同時也透過對創作的執著而成功地釋放了自己,遨遊在大海。

邂逅。昂布瓦茲小城一位中學老師邀請我和她班上的學生做互動。她教的是法語,所以希望我設計一個有關寫作的三節小課堂。我想,既然你敢找我,我有什麼不敢答應?我很快就考慮選用《星空》的組圖來引導學生們擬想情節並加以表述(當時法文版還不存在,也沒有學生厲害到去把中文版找出來讀)。

鴻飛成立初期編譯華人兒童文學,後來也有法國圖文作家投稿。作為藝術指導,我和法國作家互動很謹慎,因為法語是他們的母語,不是我的。每一次點評都像是在捋虎鬚(你能忍受一個印度人評論你的漢語嗎?況且你還是個作者)。經過一次兩次,我發現其實自己也不是只會跑的猴子,稱得上是獅子了。壞作者生氣我也沒辦法,但好作者看到敢捋虎鬚的獅子會覺得新奇,比那些躲老虎的編輯來得有意思。

言歸正傳,和個別作者對談與面對一群國中生畢竟大不同,況且我沒有修過教育學分。俗話說狗急跳牆,我的法寶是分AB兩組,各給一組圖,兩組有同樣的的第一號和最後一號圖,但中間的圖不同。這樣可以看看同學們如何發想出兩個有所異同的故事。另外AB兩組內再分三小組,每小組負責撰寫一段文字,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就這樣化整為零,各個擊破,最後一堂課我就可以安心翹腿點評,做藝術指導的工作。十三四歲的孩子,不大不小,非常在意同儕的褒貶,讓人覺得好氣又好笑。哎,那一段進退失據的青澀歲月……可喜的是基本上大家有把這習作認真當一回事,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其中有兩個女孩特別投入,簡直像在說自己的故事了。當我帶領同學根據圖畫,觀察這些字句好在哪裡,而且怎樣可以更好,我看見他們的眼睛閃爍著星星一樣的光芒。十年二十年之後,三十個孩子可能只有兩個從事和文字相關的工作。但不管他們做什麼,我祝福他們記得這一年春天、又寂寞又美好的燦爛星空。

期待。「我剛得知鴻飛即將出版幾米新書,內心十分激動,因為數年前我即不遺餘力向讀者推薦他的作品。你們的短片讓我想起他作品裡遊戲趣味和少許怪異所組成的獨特風格、大膽的用色和恰如其分的情節。還沒有看到《星空》我就可以想像這是多美妙的一本書!我印象最深刻的三本書是《月亮不見了》、《藍石頭》和《幸運兒》。他的插畫和法國讀者習慣的風格不同,應該說很難拿他和其他任何創作者做類比,因他的色調與說故事的力道是如此獨特。情節總有出其不意的細微發展,遊走其中的人物情感鮮活,並感染讀者。縱然某些主題比較沉重,正面的力量從不缺席。幾米的書有自己的意旨,不追逐社會上流行的話題,而這正是我所支持的童書的特質。當年 Bayard jeunesse 出版社很努力推他的作品,但我想有一部分的書商與讀者還沒有準備好了解並欣賞他所要表達的豐富世界。他的書主要是童書店在推薦,而且還不是所有的童書店。我們相信《星空》會帶來不一樣的局面。」*** Laurence Tutello, 巴黎 Le Chat Pitre 童書店

「我賣過幾米的書,對他的作品留有深刻印象。我不見得能深入點評他的創作但他的作品極為出色,這是毋庸置疑的。它們是童書嗎?還是成人讀物?但就像對捷克大師 Peter Sis一樣,這問題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他遠不只是一個插畫家(illustrateur),因為他的每一本書都自成一方小宇宙。向讀者介紹幾米的作品的確並非易事,但他圖像世界的華麗與深度最終總能勝出。他的新書被納入你們的書目,我為鴻飛高興,也為讀者感到慶幸。」*** Sophie Martin, 奧爾良 Les Temps Modernes 書店

惜緣三部曲(三):讀者觀點和跨文化現象

法國電視周刊 Télérama一年52期,每一期介紹一本童書,可以是漫畫、也可能是小說或繪本。在一年八萬本的新書中躋身這五十本,簡直就像中樂透一樣。繼《日本、火山下的行腳》之後,《友子的故事》也擠進這窄門。我和合伙人在興奮之餘也注意到這位資深記者的用詞所顯現的讀者觀點,值得玩味。她形容這是一個日本童話 (conte),木芥子被類比做一個有魔法的護身符 (grigri),是個既現代又魔幻 (surnaturel) 的故事。

這個觀點和作者觀點有一些出入:友子的故事是原創,其內容和結構亦有別於童話。它沒有超自然的魔法,很可以發生在法國金髮碧眼的小露易絲或妮娜身上。如果記者認為這繪本萬中選一,值得點評,她的理由為何會和原作有如此明顯的差距?

循著這個線索,我和合伙人注意到點評所沒有提及的细節:送木芥子給友子的阿姨、教陶藝的寺本先生、烘焙店主人和他的妻子……這些人物書評隻字未提,記者把故事不可思議的成分全歸納到神奇的木芥子身上,好像人們的關愛與慈悲和故事情節的推演完全無關。故事結束時,從烘焙店走出來的友子臉上之所以會泛著幸福的神采,難道不是這些有緣人的善意所造就的嗎?木芥子只是一個讓善意得以生發與傳遞的媒介。如果這位記者在台北捷運看見帶著滿足微笑的媽媽,她或許會認為老太太袋子裏藏了一個釋放正能量的無敵神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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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鴻飛編輯出版的過程中,跨文化作品特別容易折射出作者觀點和讀者觀點的差異(請參考我去年十二月寫的<愛的三部曲>),但即使作者和讀者身處同一個文化,這並不表示兩者的觀點就一定相同。《友子的故事》與電視周刊記者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我和合伙人的猜想是記者確確實實受故事感動,但她作為典型的法國人,「善意循環」的觀念不在她的可見光譜裏,只好把木芥子抓來當作替身來解釋這故事裡超越物質存在的面向。

連法國作家寫的故事都不一定為法國讀者所了解,朋友們,你們可想見在法國介紹華人作家的作品不是成天在玫瑰花園喝咖啡那麼寫意浪漫。跨文化創作不是口號也無關獎項的光環。它是一門修行,一份實踐,一個開啟相互了解的祝願。

惜緣三部曲(二):精神生活

Spiritualité 可以翻譯為精神性,靈性,靈修,修行(根據文橋出版社 Lanbridge 法漢字典) 。在法國用這個字的機會非常少,每次提到它,人們馬上用另外一個字取代:religion 宗教。好像油遇到水,一溜煙就岔開了 。這我在朋友圈以及媒體觀察屢試不爽。合伙人黎雅格忍不住請我給 spiritualité 下個定義。我思考了幾秒鐘,和他說下面這一個故事:

這一天晚上,我又要搭飛機回法國。在永和家中和媽媽閑聊時說:時間過得真快,原本想趁回來時吃個潤餅到最後仍只是在嘴上說說,等下次咯。說了我也沒放在心上。那天下午整理行李,忽然發現屋子很靜,原來媽媽出門了但沒說去哪裡。

等下午過去,她進門手上拎了一個小袋子:兩個大大的潤餅,還是熱的!說我細心也好,粗心也罷,反正我根本沒想到她出門是去做這件事 !她笑笑若無其事的說:她先前和朋友去淡水玩,知道那一家有好口碑。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潤餅。

我告訴黎雅格說我不知道 spiritualité 的定義是什麼,但我想像媽媽一個人搭捷運從永和去到淡水,路人不認識她但可以感受到身旁這位老太太臉上泛著微笑和光芒。這段旅程是精神生活的體現和實踐。精神是無形的,但它是確確實實的存在。

插图:友子的故事 L’Amie en bois d’érable. Illus. Pascale Moteki

惜緣三部曲(一):友子的故事

友子的阿姨送給她一個禮物:一尊可愛的木芥子(日本傳統木偶)。她成了友子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天,友子和媽媽上菜市場遇到西北雨,兩人匆匆忙忙跑到茶屋躲雨。友子把手伸進袋子把木芥子拿出來分享茶點,卻驚覺木芥子丟了。她衝出去馬路上遍尋不着 ,感到萬分失落。學校教陶藝的寺本先生安慰友子:「有些物件,比如說茶碗,會有不同的手、不同的人去愛惜它。拾到你的木芥子的人,會和你一樣好好照顧它的。」

時光荏苒,長大後的友子成了陶藝師。城裡一家旅館和她訂購一組茶具,她親自送了貨,在街上遛躂時經過一家餅店。啊,怎麼會……兒時遺失的木芥子竟然在櫥窗里向她微笑。她問老闆木芥子來自何處。原來多年前他的妻子在一個下雨的市場邊撿到它並思量著:「既然生命把它擺到我的路上,我就好好照顧它。」老闆娘過世之後,他把木芥子擺在櫥窗里,好像她不曾離開一樣。友子紅了眼眶說:「您的夫人是好心腸的人。」並買了三個抹茶餅,老闆多送給她兩顆小麻糬。

這是圖文作者Pascale Moteki 與 Delphine Roux 第一次和鴻飛合作,戴爾芬用字精確而不花俏,有一種樸實的美。一連串具體的情境,不用形容詞便能讓讀者情緒跟隨友子的憂喜而起伏。丟失最心愛的玩具和玩伴,對小孩子來說是天大的災難。當今法國社會有高度世俗化(不談精神生活)與崇尚個人意志這兩個特性,對於不經自己選擇而降臨的事件(包括親人死亡)沒有理解和化解的良方。這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不僅友子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與木芥子分開,老闆娘也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讓木芥子走進她的生命。這不禁讓我想起小王子和他的玫瑰。

是不是所有人事物都要必須要自己選擇的才有價值,才值得珍惜?但並非生命裡每一件事都是由我們選擇(要不然也不會有一見鍾情的浪漫)。不是經由自己選擇的是否也能給我們人生帶來啟發和滋養?東方人生哲學給看似無關的偶發事件留下了理解的可能:它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因為我們看不見就不存在。俗話說「冥冥之中」,那個存而不論的聯繫是所謂的「緣」。

這個字並不存在於法文字典裡,但卻被戴爾芬用一個故事貼切地演繹出來了。「命運」這個字法文倒是有的,但現代人不知道怎麼用它,好像用了它便是承認人不能主宰一切,是示弱的表現。帕絲卡像攝影記者一樣,四兩撥千斤向人心幽微處取景,帶回來的畫面讓人過目不忘。友子和媽媽在茶屋躲雨、興高采烈地聊天時,渾然不知木芥子已經遺失。穿和服的女人奉茶並面帶微笑華麗走過,有如命運一般神秘……

一小撮人的秘密

Le Secret du clan : 這本書的繪者德第歐 Dedieu 是公認的鬼才,能和他搭檔創作的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是他和邦吉勒 Gilles Baum 合作的第十本書,也是鴻飛和邦吉勒合作的第一本。邦的正職是小學教師,多年前他還沒開始寫作時接待德第歐去和班上小朋友做互動,對大師崇拜萬分,之後把一篇稿子寄給德第歐請益。德第歐遇見可雕之材,予以指導,儼然一對師徒。

《一小撮人的秘密》短短十幾個篇幅,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碰觸若干哲學問題,卻不急著給答案。它專心營造一個美麗溫馨的場景,讓讀者在這麗景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

這是一個關於「人我關係」與傳承的故事。放假的小孫女去漁村找爺爺,兩人默契不在話下。奶奶已經不在,但她對小孫女的關愛是如此自然而沒有負擔(她從不懷疑有一天小女孩能懂得這一小撮人的秘密)。爸爸呢?為什麼爸爸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不是故意疏遠他,而是因為他「蝦米攏呣驚」,一直往城市跑。為人長輩能如此放開手,不也讓人感到暖心嗎?

這是一個關於「識見」的故事。我們心裡想望什麼,眼裡就會看到什麼。面對海邊這個神秘奇景,村裡那個好為人師的教員一定什麼都要解釋清楚才肯罷休;警察會馬上立案調查;雜貨店老闆則會開始動腦筋發一筆小財。所以,他們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到頭來,只有不被各種慾望蒙蔽的澄凈心靈,和美麗照面的時候才不會錯身而過。

最後,這也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萬物各有時的「時」。爺爺在小孫女準備好了的時候才傳授給她這個秘密。如果她沒有準備好,急也沒用。從今以後,她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再三品嘗這個秘密、並且和準備好的人分享它。

感謝朱靜容小姐為這本書取了中文名字,並和這一小撮人一樣,從容自在地傳遞這一份奧秘與美好。

一場遊戲十二個夢

valérie dumas, chun-liang yeh, songes d'une nuit de chine, zodiaque chinois

黃土地上夕陽西下,年輕的農夫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坐在門前啜一碗茶,看到老鼠往穀倉的方向溜過去。這老鼠,不必動一根手指頭就有吃不完的糧食,看來真的是人不如鼠啊!殊不知,鼠可是巴望著變成牛,牛變成虎,虎變成兔……那豬肯定是想投胎變成人咯?事實上,豬想的和你不一樣……破曉時分,年輕的農夫醒來,感覺像做了一個奇異的夢,他眼裏看到的是個因我們的嚮往而不息運轉的、莊嚴美麗的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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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的寫作始於2010年底,寫作的動機主要是想提供一個在法國圖書界裏比較罕見素材給某個我們欣賞的法國插畫家來發揮。後來這位畫家因故沒有辦法和我們合作,我故事寫到一半,從鼠寫到蛇,也就擱筆了。我們隨後和畫家 Valérie Dumas 合作一本書(葉公好龍 Le duc aime le dragon),發現她才是這個十二生肖故事插畫的最佳人選,她也很爽快地答應了,於是我重新執筆把它寫完。可是從馬寫到豬的過程並沒有前半部那麽順利,一直到2012初年在臺北故宮博物院看到一幅馬的繪畫,靈感才又湧現。我把完整的故事交給Valérie的時候,她發現故事結尾和先前給她的大綱不太一樣,她很喜歡。那時候我告訴她:這個新的故事結尾的靈感正是來自於她。

 

書法部分,我們一開始是委請一位住在臺灣的書法家來執筆。但是隔海溝通不易,新書排版期限迫在眉睫,我們卻遲遲沒有接到符合期待的十二個篆體字。情急之下,我想到住在諾曼地的蘇紋玉,緊急向她求援,她很爽快地就答應了,不到兩天就寫好端莊美麗的十二個字寄給我。那時候才了解什麽是“捨近求遠“。我想,這些象形文字對法國讀者來説充滿神秘的美感,讓他們覺得買這一本書,兼具知性和感性,送給自己或送給別人都非常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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