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魚》一路游向法國

Le Poisson qui me souriait 幾米作品,鴻飛文化2021年3月出版

2006年我去德國參觀法蘭克福書展,在台灣館首次認識幾米的作品《微笑的魚》。它和《森林裏的秘密》同是幾米的繪本處女作,於1998年由玉山社出版。2003年大塊文化重新推出,2006年的動畫版獲柏林影展最佳兒童短片特別獎。

幾米作品豐富多樣,判斷哪些書適合介紹給法國讀者作為入門閱讀,對引進的出版社而言是一項考驗。我們基於對法國讀者的了解,主要考慮有兩個,其一是故事性,其二是故事內容和法國讀者生活經驗產生連結的可能。《微笑的魚》敘事主線兼具清晰易懂與意蘊深遠的特性,同時也透過具體情境引發讀者針對攸關個人幸福感的「同理」和「溝通」等哲學命題,作一番思考。我們於2019年決定引進法國,翌年新冠肺炎席捲全球,人們因封城禁足而困在家裡,凝望玻璃窗外灑滿陽光的寧靜世界。當他們翻開《微笑的魚》,看到主角困在透明魚缸裏,他會明白「這個作家了解我」,個人體驗因而有了擴大為集體感動的可能。

故事主角帶著一隻魚回家。「我對她說話,她搖一搖尾巴,對我微笑。」我翻譯成法文的時候很自然地用了 remuer(搖動)這個動詞。電子稿完成之後我反覆校閱,心裡有點疑惑:這個字通常會讓法國人聯想到狗。這並沒有違反作者的原意,因為這一條魚「像狗一樣忠心,像貓一樣貼心」。但法語有另外一個動詞 frétiller 專門用來形容魚晃動尾巴的神態,它不是連續性的左右搖晃,是抖動一下停一下,而且是整個身體都會動起來的那一種搖晃。我問鴻飛的資深校對 Sophie 查證,她認為兩種寫法都成立。

主角經過一夜奇異的夢之後,「我看見一隻平凡無奇、被困在我家中的小魚。她搖著尾巴,依然帶著微笑的表情。」我和合伙人最後決定第一次搖尾巴用 remuer,這是主角的主觀投射,他覺得魚和狗一樣用搖尾巴表達歡喜的情緒。第二次搖尾巴用 frétiller,客觀描述一隻晃動著尾巴的魚,暗示主角明白了自己先前解讀魚表情時一廂情願的眼光。

每一本書出版都或多或少伴隨著一些小故事。這是《微笑的魚》法語版翻譯過程的小插曲。

活了100萬次的貓

台北朋友送我一本 《 活了100萬次的貓 》(上誼文化1997,步步出版2018),至少有兩年了吧,我偶爾在網路上看到書影,全然忘記它就躺在我的書櫃裏。昨天晚上第一次翻開來讀,挺搞笑的,讀到末尾眼眶濕了。合伙人要我告訴他故事講什麼,我就一頁一頁用淡定的法文口譯,努力不笑場,讀到接近尾聲時就直接哭了。

從以前到現在,能讓我又哭又笑的圖畫故事書大概僅有這一本吧。我在網上找到譯者林真美老師和唐亞明老師的分享,2016.11.23 每日頭條「為什麼一本書能給人100萬次的感動?」也描述了接力出版社2004年引進中國、和讀者結緣的過程。在中國銷量達到100萬冊的圖畫書不超過三本,佐野洋子的《活了100萬次的貓》就是其中之一。

一隻貓活一百萬次,一開始覺得是荒誕誇張的命題,但一本書能感動一百萬人,難道不意味著它的主角虎斑貓真的活過一百萬次?畢竟人活著就是活在記得你、珍惜你的人心中。當記得你的人死了,你也就死了。但當你的故事在某個人心中被記起,你就又活過來了。

與其說我好奇於這個故事說了什麼,不如說我想知道在自己的「閱讀」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書前半段那隻沒心沒肺的虎斑貓是我,後半段那隻溫柔幸福的虎斑貓也是我。如果我只是個沒心沒肺厭世的傢伙,或者只懂得没有波浪的溫柔幸福,或許感受的震撼不會這麼大。

國王、水手、小偷、小姑娘固然深愛虎斑貓,但他們只會帶著貓做他們自己愛做的事。至於貓愛什麼,討厭什麼,他們好像不清楚也不在乎。在這情況下,「貓不在乎自己死了」實在不足為奇。當貓不再有主人,成了野貓,眾多貓小姐為了取悅他,主動送上他可能會喜歡的東西,這讓他的存在與之前的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生命有所不同了。然後,他有了取悅的渴望和對象。

我在法國做圖畫書》有一段文字寫到鴻飛出版社成立前一年,我在經歷一番曲折和領悟之後,「從此有了奮鬥的理由和自由。」虎斑貓不管是否能夠得到白貓的歡心都要認真在空中翻三個跟斗, 想是同樣的心情。結局有歡笑有淚水,但無論如何它會是個乾乾淨淨的結束,而不再有投胎轉世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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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作搜尋,發現西方國家曾經有英文版(1998)和法文版(2009),僅有讀者讀後感,不見專業點評推薦,如果判斷無誤應該是在市場上黯然引退。少數讀者很喜歡但不確定它算是童書。我們能喜歡一個故事,其實周遭文化氛圍與集體經驗是不能少的。好書不一定能行遍天下,不能行遍天下的也不見得就不是經典好書。讀者的眼界也是參數之一。

《星空》入圍法國童書巫婆獎

法國童書界有若干重要獎項,幾米作品《星空》入圍其中一個「巫婆獎」Prix Sorcières(總共有三大類,六小組。每組五個作品入圍,一個得獎。每年只有六本書得獎),投票結果將在一個禮拜後揭曉。我趁此機會搜尋了有關該獎的資料,提供國內的朋友做參考。

巫婆獎的精神是藉助童書店和兒童圖書館這兩個領域的專業人士的參與, 獎勵年度傑出的作品,也就是讓人印象特別深刻、啟發兒童好奇心、幫助兒童自在地成長的書。它在1986年由童書專門店協會ALSJ發起(這些書商自稱為「巫婆」),1989年有法國圖書館員協會ABF加入,此後該獎一直是兩協會合辦,一來可納入不同專業的視角(得獎的作品叫好叫座缺一不可),二來也有助於動員全法國各地會員,增加參與感 (若干大省的圖書館參考年度得獎作品來設計推廣活動)。

該獎設常務委員會,定期改選。委員總數不超過二十人,來自上述兩協會,人數份額均等。委員會每年在巴黎集會六次。巫婆獎的獎項經過數度更改,從2018年起分三類六組:

•  carrément beau 傑出的美術表現,底下分大孩組和小孩組

•  carrément passionnant 傑出的文學表現,底下分大孩組和小孩組

•  carrément sorcières 原創性特別高的驚艷之作,底下分故事組和知識類組

大孩和小孩大致以十歲為分水嶺,根據每年入選的作品賦予彈性。 每年年初委員會整理出前一年出版的推薦作品,協會會員可自願登記參加投票,也有權另外推薦他們認為應該關注和鼓勵的作品(條件是當代作者、原創或首次被翻譯為法文),投票結果每一組選取五個入圍作品並公布,接著由常務委員投票選出得獎作品。《星空》入圍的是傑出美術表現類大孩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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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台灣讀者較熟悉的得獎作品包括:

•   Les choses qui s’en vont / Béatrice Alemagna 2020傑出美術表現小孩組

•   Duel au soleil / Manuel Marsol 2019 原創性特別高的驚艷之作故事組

近年台灣讀者較熟悉的入圍作品包括:

•   Cigale / Shaun Tan 2020原創性特別高的驚艷之作故事組

•   La montagne / Carmen Chica et Manuel Marsol 2019 傑出美術表現大孩組

請參考 法國圖書館員協會ABF 網站

陶藝家之妻:不流血的寧靜革命

La Femme du potier 文圖 / 德第歐 Thierry Dedieu

婦女節到了,邀請大家複習一下鴻飛2019年春天出版的陶藝家之妻 :

阿馬德·雷扎 Ahmad Reza 以學徒的誠意揣摩如何崇敬手中的粘土,祖傳工藝的大小規則他亦瞭如指掌:他成了國寶級的陶藝家。他在位於花園深處的工作室接待慕名而來的同好,但他的妻子卻不准踏進一步,只能賢慧地把茶端到窗戶邊然後隱身退下。

阿馬德創作時渾然忘我,純熟的姿態像敬神的舞蹈,窗外的妻子深深為之著迷。有一天丈夫出門,她再也再也忍不住,偷偷溜進去用她素人之手捏出一個花盆。那是無法遏抑的本能。然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這一天,阿馬德陪古董商來家裡參觀工作室,陶藝家之妻走避不及被逮個正著!

阿馬德急忙向訪客彎腰道歉:「原諒內人莽撞無知,她做的東西俗陋且毫無章法……」訪客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她手中那些「不入流」的瓶罐。隔幾天,古董商又來了,還帶了一些朋友來,來看她的作品。現在換成阿馬德端茶待客:人們恭賀丈夫,但崇拜他的妻子。她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如果僥倖做出一些像樣的東西,那完全得歸功於她對丈夫的觀察。他的丈夫才是最厲害的。

這一天郵差送來一封信:陶藝家之妻得到大獎。阿馬德跑到工作室把信拿給他的妻子,然後……他僅僅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把自己三十年來的作品全部砸碎!從那一刻起,他變成了陶藝家的丈夫。

故事結束時,他從窗外看著自己的妻子沉醉在創作里。或許他要從零開始?……

這兩人擁有一樣的追求:對陶藝無可妥協的熱愛。這能量讓他們衝破了根深蒂固的社會制約,成就了一場不流血的寧靜革命(可悲的是現今地球上某些不開明的角落,不是她被殺就是他自殺)。

後記:鬼才德第歐 Thierry Dedieu 改編自真人真事。故事女主角在法國南部某書展上發現這一本書,什麼也沒有說,只給他一個深長無言的擁抱。

参考2019 年3月 朱靜容小姐介绍

参考 《來點顏色瞧瞧!》 2020年8月 OPENBOOK 繪本書房專欄,文 / 朱靜容

不停歇的美好時刻:《我所愛的一切》法文版

對孩子來說什麼是幸福?不是一個滿滿的銀行帳戶,而是一堆小小的生活細節,或許我們成年人難以察覺這些細節,但感情豐富敏銳的孩童卻懂得欣賞它們並將之轉化為生命中恆久的美好。

近年來兒童圖畫故事書所涵蓋的主題有了很大的發展。越來越多的書籍生動地展現兒童的內心世界。早些 時候,這些書著偏重描繪他們的負面情緒(憤怒,恐懼,嫉妒……)和幫助他們(以及我們成年人)處理這些情緒的方法。現在,讀者可以更常在書裏看到對正面情緒的描繪,這是可喜的現象。

《我所愛的一切》向我們展示了賦予一個小女孩血肉的日常生活小事。這小朋友列舉讓她歡欣的事物,其過程充滿熱情和溫馨,所以即使這些瑣事被作者放大甚至美化也無傷大雅。這些輕鬆的生活即景透過插畫鮮明活潑的色彩,傳遞愉悅的感官經驗,深具說服力,讓讀者不自覺地認同小女孩的角色。更難能可貴的是敘事者看待每件事物的眼光無比堅定澄澈。小女孩所描述的每一個生活點滴都對她性格的形塑有長遠影響,但在長長的一生中它們亦是稍縱即逝的浮光掠影。當時間洗刷世上所有一切,只有一件事會留下來,那就是母親的愛,以及對這份愛永不停歇的信念。

從這個角度看,這個故事也帶來了一些新的啟示:大多數描繪親情的圖畫書都是由成人向孩子表達愛意。但是在這本書裏,說話的是孩子,各項活動也圍繞著她展開,不管是特寫還是長鏡頭,構圖視角經常安排在孩子的高度。這本書讓讀者明白:一個知道自己被愛的孩子會確信生命中每一個探險的腳步都伴隨著親人的祝福,也會往開朗茁壯的路上前進。

《我所愛的一切》不僅是一本關於愛的書,它更是一本關於童年和時間的書。它透過十幾個畫面陪伴大小讀者回味那些賦予他們生存意義的事物。小朋友會認同敘述者,成年人會被故事的普世性和它輝映的甜美回憶所感動。

法國馬西市讓·考克多圖書館 Aurélia Magalhaes 撰文 ♦ 刊載於PAGE雜誌2021年二月號 n°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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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版 “What I like most ” 文 / Mary Murphy · 圖 / 朱成梁。Walker Books 2020年4月出版 ♦ 法文版 “Tout ce que j’aime” 鴻飛文化2021年2月18日出版 ♦ 中文版《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信誼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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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無法出國旅行,但繪本可以!

──幾米、鄒駿昇與三木森走出台灣的法文繪本

感謝賴嘉綾經由OKAPI 閱讀生活誌「主題繪本控」專欄,從讀者觀點分享鴻飛出版社於2020年夏秋在法國出版台灣三位繪本創作者(幾米、鄒駿昇和三木森)作品的脈絡。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打亂了所有人的作息,凡事超前布局、掌控一切的現代人連兩個禮拜之後的餐會及座談能否按照計劃舉行都以異常「隨緣淡定」的態度去面對。在人們從過往習慣自我釋放的同時,鴻飛從海外捎來三個慰藉人心的作品:這是心靈的油膏。

就像嘉綾所言,讀者除了在意作品本身的高度,他也從每一段落細節的安排看到作者對他的「誠意」。《星空》淋漓盡致的最後一幕設在美術館,《禮物》則是由美術館前滿臉不情願的小男孩開場。美術館在法國是習以為常的存在,如今現實世界的美術館大門深鎖,卻透過繪本故事喚醒過去的美好回憶與對未來雨過天晴的期望。我深信美術館和劇院重新開啟之日,法國人支持創作不會和過去一樣出於習慣,而是發自對生命的熱愛。我們的肉身是脆弱的,但美麗的力量是恆久的。

三木森創作《河流》,在旅程結束時得到領悟:離開是為了回來。法國讀者離開熟悉的場域,走進這三個作品,歷經一番洗滌之後也走向內心更澄澈的自己。

2021 台北書展法國館

今年因為疫情旅遊限制,法國作者難以親身參加台北書展。鴻飛文化作為法國在地出版社,很高興與法國館(法國出版協會、法國在台協會和信鴿書店)合作,邀請三位人在台灣的創作者和讀者見面、交流。他們分別是:幾米、鄒駿昇和三木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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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閱讀習慣和文化差異的緣故,法國讀者很少有機會認識台灣原創繪本。鴻飛文化出版社基於對法國讀者品味的認知和信心,鼓勵三木森走上法國童書繪本舞台,也在去年秋天引進幾米和鄒駿昇的作品並持續推動三位創作者其他出版計劃,除了提供給法國專業人士一個參考基點,也希望藉由法國讀者的回饋給台灣創作者帶來一些啟發。 

在歐美流傳已久的繪本藝術(用圖畫說故事)對台灣出版社和讀者來說是較為晚近的書本形式,台灣曾大量引進歐美日翻譯書但光是接觸好書並不足以培養創作人才。可喜的是多年來各界對於美學教育、閱讀推廣和出版產業的關注確實為整體環境帶來正向的改變,文化活動與社會議題熱絡開展也讓本土原創繪本有更多被出版與被看見的空間。在這個氛圍下,台灣繪本創作走向國際成了業界熱門話題,國際插畫獎項與版權輸出也成了不少人追求的繪本國際力的指標。但大部份時候得獎記錄並無法直接兌換為出版合同,而某些被翻譯成多國文字的書可能因合約到期而絕版,形成船過水無痕的局面。

2007年成立的鴻飛出版社一方面持續了解法國讀者的習慣與期待,另一方面也提供華人創作者必要的協助與建議。在這個深耕的邏輯之下,台灣作品的國際化是讓創作者和讀者都得到服務的正面結果。

♥ 從1998年起,幾米創作繪本二十餘年,期間也曾授權發行法語版。繪本在法國基本上被定位為兒童讀物,但這個市場特性並不必然構成引進幾米作品時的阻礙,因為閱讀童書的導讀人,包括圖書館、書商、書展和媒體形成一個生態圈,一本出色的童書繪本其實會被許多擁有專業素養的成人看到並推薦。去年八月的《星空》和今年三月出版的《微笑的魚》故事性強,前者以成長中的孩子為主角,後者與萬物共生、自我釋放的哲學則與法國近年環保思潮形成巧妙的對話,這些都是讓法國讀者親近幾米創作的著力點。 

♥ 從設計到策展,鄒駿昇的創作領域十分寬廣,繪本作品數量少而件件精品。他受台北市美術館邀請創作的《禮物》法文版十一月甫推出即獲法國最大的蒙特羅童書展 Salon du livre jeunesse de Montreuil選為年度最傑出的十二本繪本之一,部分複製插畫將在全國200 處公立圖書館展出,而法文版的發行也引起其他國家(包括韓國)出版社的注意而來洽談版權。

♥ 鴻飛在前年出版三木森處女作《夏天的假期》,去年十月的《河流》是他第二個繪本作品,第三本《爸爸的小貨車》預計今年五月出版。三木森曾修習企業管理與視覺傳達,在葡萄牙旅居六個月之後專攻插畫,在美國插畫3×3 獎、英國 WIA、中國  Hiii illustrations 以及dPICTUS unpublished works 等國際競賽場合得到肯定。他的創作源自深刻而且富含詩意的生活體驗,即使是法國讀者也可以為其所感動,而他在主動了解 鴻飛的出版理念之後也選擇把作品交給我们進行編輯和發行。

台灣創作者充滿旺盛的創造力,鴻飛文化秉持「苔花如米小,願學牡丹開」的信念,陪伴他們走進法國,也陪伴法國讀者走向台灣:這是我們的努力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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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作者法國出版:跨國出版計劃經驗談 Mori, un auteur taïwanais publié en France ||| 主講人:Mori 三木森 (賴冠琳主持) ||| 紅沙龍1/27 (三)15.30 – 16.30 (隨後在法國館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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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禮物》法文版簽書座談會 Rencontre-dédicace : « Nuit étoilée » de Jimmy Liao + « Le Cadeau » de Page Tsou ||| 主講人:幾米+鄒駿昇(賴嘉綾主持) ||| 法國館1/30 (六)17.00 –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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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如常舉辦書展,靠的是大家的集體智慧、對醫護的支持、對自我的管束和對彼此的信賴。請參考書展防疫說明

鄒駿昇給法國讀者的禮物

Le Cadeau《禮物》· 圖/文:鄒駿昇 Page Tsou

法國最大的蒙特羅 Montreuil 童書展今年因疫情改變做法,挑選了十一本書的部分插圖做成一米五 x 二米的大型複製畫在城市廣場展出,鄒駿昇授權鴻飛出版的作品《禮物》是其中一本。主辦單位同時邀請比利時童書評論家 Lucie Cauwe 透過電視頻道用三分鐘短片為讀者做導覽:

「鄒駿昇透過這個作品邀請我們一同走訪台北美術館的幾個空間。但這不是一般的導覽,而是一個十二歲小男孩發現無限寬廣的藝術天地的親密體驗……美術館的訪客有人的身形但卻有各種動物的頭,於是我們了解了:面對藝術作品時我們都是獨一無二、相異的個體。」

這句話忽然讓我想起多年前在牛津認識的一位研究藝術史的朋友:她和我解釋十八世紀倫敦一些藝廊、畫商的目錄如何漸漸演進為有系統的藝術評論,乃至於藝術理論。藝術欣賞有主觀的成分,但它不止於主觀的好惡,不是你說你對、我說我對,各說各話。只要我們願意組成一個有共同情感經驗和價值觀的 community, 一定可以找到對話的基石。

走進藝術,原來就是走進民主。致自由、致平等、致天賦人權、致創作、致生活…… MERCI à l’arti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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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森:巴黎圖書館採訪

David-Umberto Signoretti 為巴黎資深圖書館員,多年來收藏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兒童文學讀物,並透過個人網站和讀者分享其心得與分析。他持續關心鴻飛出版品並為三木森做了中法文採訪報導, 特此致謝並轉載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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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我們通過您的兩本書認識了解您。 您用簡潔的文字和插圖表達情感 和生活瞬間,感動著每一個讀者;其中的每個字、每一行句子、每種色彩,都 會被細細研讀。 請問您如何創作這些故事的?

我創作的故事往往來自於我的成長經驗,無論是《夏休》抑或是《河流》皆是 如此。《夏休》的誕生是因為我在某個時期長時間處於焦慮與對未來感到不確 定的情緒狀態裡頭,以致於我想要藉由一個作品來帶我回到某個平靜而安心的 時光。對我而言,當這樣的概念一出現時,我腦中第一個閃過的畫面就是我曾 在日本旅居的日子。在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裡,我嘗試放慢自己的腳 步,去感受異地的生活,而那種生活中的空氣感就是我對於所謂平靜的嚮往。 藉由一幅幅照相式的構圖去喚醒那些不想忘記的曾經,並於結尾好好地道別後 安放,是我想在創作中傳遞的,而我想這本書也達到我當初設定的這個目的: 帶我回到某個平靜而安心的時刻。

《河流》則是給當時將滿 30 歲的自己的一份禮物,它總結了我在那個時期的 一種心理狀態,一種覺得自己原地踏步不知如何是好,以致於把希望寄予他方 的狀態。生命中總有些時刻,你會聽到遠方的呼喚,你不確定彼岸存在著什 麼,但不去就不知道。當然會對於彼岸有期待,而往往你不會得到你期待的答 案,但生命會為你帶來更多的禮物,你也終將明白,離開是為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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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些書主要面向的是年輕讀者

我其實在創作的當下不會先預設我的讀者,我就是單純地透過創作把生命中帶 給我的禮物,好好地透過一個形式去展現,而對於現階段的我而言,我覺得 「繪本」是一個很好的形式,因為它結合了我說故事以及圖像傳達的能力,而 可能這樣的形式在法國被設定是年輕讀者。但其實我覺得我服務的對象是一起 閱讀的大人跟小孩,我期許自己能夠不斷地把深深的意涵放在淺淺的文字與圖 像裡頭,讓每個階段的讀者都能夠從中得到一些什麼,或對應到屬於自己那個 階段的人生風景,那我才覺得我完成了一個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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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的創造過程中,您喜歡使用什麼樣的繪畫技巧?

我主要是透過電腦繪圖,非傳統美術科班出身的我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我選 擇電腦繪圖,因為它能夠讓我快速地嘗試很多不同效果,而我也不會那麼容易 因為失敗不能回復覺得沮喪,但我明白我對於傳統技法也是熱愛的,無論是版 畫、壓克力、水粉、拼貼等等,因此我總是嘗試在電腦繪圖的過程中,把這些 元素加進來,所以即便我用的是數位媒材,它還是會帶有一些類比的質感。我 覺得我就是不停地在模糊這兩者間的界線,企圖找到一個屬於我的創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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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哪些藝術家及其作品,給您留下了深刻印象和靈感?

我很喜歡 Beatrice Alemagna、Yara Kono、Britta Teckentrup、Tatsuro Kiuchi…等藝術家,我覺得他們就是符合我前述對於不同媒材巧妙地結合運用 且恰到好處的創作者,而且他們總是保有實驗的精神,在一定的範圍內不停地 精進自己、不停地創新,但又不會偏離原本大家印象中的模樣太遠。我覺得那 是一個很棒而穩定的創作狀態,有一個眾人一眼就能識別的形象,卻不會被侷 限且能不斷地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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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作品非常引人注目且大獲成功,我們是否有機會在不久的將來讀到您為 年輕人創作的新故事,並且是法語版的?

我自己給自己的目標是每年都有一個新的創作,屬於我自己的創作,不過我不 確定是否每年產出的成果都有合適的出版社願意發行啦(笑)。反正我就是不 停地藉由創作的過程來感受生活、體驗生命帶給我的禮物,再轉化成合適的形 式,搞不好未來也不單單只是繪本阿,也可能是舞台劇阿、動畫之類的,反正 我覺得就是順應著生命的河流,它就會把我帶往合適的地方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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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很好地應對了當前病毒,在這個困難時期,作為藝術家,您的工作生活 有變化嗎? 它會改變您的想法、影響您的創作嗎?

我其實在疫情爆發的當下並不覺得受到影響,反倒是疫情爆發過後幾個月我才 感受到變化。我猜想可能是因為爆發前期很多案子都是敲定且已進行中的狀 態,所以手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因為疫情的關係很多實體的活動都紛紛取 消,以致於到了中期就沒有什麼新的案源出現,而這也讓我在今年下半年重新 檢視我的創作狀態以及金流來源。我覺得對於一個創作者而言,有穩定的金錢 收入是一個定心丸,它讓我可以更自由地創造我想創造的,但當我必須苦於生 存時,創作的狀態和內容都會受到影響。所以其實我在這幾個月重新地疏理我 的收入來源以及產品或服務的形式,我原則上還是會維持一年一個創作的步 調,但其他接案的類型就會有所取捨。不要把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就是我 正在學習的狀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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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和我們說說您未來的創作計劃嗎?

我接下來預計明年又會繼續與鴻飛文化出版社合作我的第三本創作《爸爸的小 貨車》,這本書目前還在醞釀修改中,而我也期待屆時讀者閱讀這本書的看法 以及對於我作為創作者的想法。我自己覺得我藉由創作的過程來回應我對生命 的提問,所以有時候它不會是一個固定的風格或形式,但其實如果仔細去釐清 我的創作脈絡,又好像有跡可尋,所以我蠻好奇大家會用什麼樣的標籤來形容 我或我的創作,但無論如何都希望那些想要透過這些作品傳達的核心價值,都 能夠好好地闡述給讀者聽,讓他們也能藉此得到屬於自己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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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參考 David-Umberto Signoretti 製作、2013年8月刊載的專題 法國兒童文學裏的臺灣觀點

鴻飛繪本《花木蘭》在中國出版

我和廣西魔法象童書總編輯柳漾先生在2017年底因為玉山社星月書房發行《我在法國做圖畫書》而認識。經過一年的通信,我和合伙人黎雅格在2019年二月前往桂林拜訪他。兩個月之後,魔法象配合克雷夢絲·波列 Clémence Pollet 受邀前往中國的行程出版了鴻飛授權的《大家來過河》,今年雖然因為疫情而讓各項旅行計劃延宕,仍排除萬難在九月出版《花木蘭》,特此感謝。

《花木蘭》於2015年在上海童書展獲得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的肯定,身為評委之一的周翔老師邀請我和(南京)東方娃娃的年輕編輯群分享這本書的創作過程。稍後柳漾先生確認要把它介紹給中國讀者的同時也邀請我用現代中文為這書撰寫文本。我不假思索答應了。

時間慢慢過去,我在腦子裡構思但遲遲沒有動筆。在交稿期限前兩個禮拜,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寫下第一闕、第二闕第三闕。因為法國讀者看不懂中文,所以當初我用法語寫現代版的時候很理所當然;現在我面對的是看得懂北朝民歌原文的中國讀者,如果我要做的是把古文轉寫成現代中文,就像國中時在學校交作業的話,國內國學高手多的是,柳先生不必請我來寫。我必須明白這個現代中文版存在的理由。

我硬著頭皮寫下第一闕、第二闕第三闕,忽然明白了。

《木蘭辭》是流傳超過一千年的經典,讀者會拿現代中文版和原文比較並且質疑它的價值。我回想當初寫現代法文掌握的兩個重點,第一是音韻與節奏。我並非轉寫成現代法語詩,而是寫成現代法語散文。在音與意之間,我並沒有刻意找韻腳相同的字,但原文裡的對仗與疊字所帶來的韻律感與文學效果,都儘量透過常民的法語重現。原文快的段落就跟著快,慢的段落就跟著慢,十二年征戰在原文只占了三闕,那法文也是一樣。這讓克雷夢絲的插畫創作有所本。第二,字與字之間的空隙形成漢語文學的靈動特色,懂得這空隙便能夠進行創作。字與字之間發生若干事件,若干心境轉折,即使沒有寫出來,並非表示不存在。一個作者面對現代讀者,這些心境與事件要不要寫,如何寫,便有了取捨的空間,有了自由度。法文版已經利用了這個空隙與自由度來說好一個故事,現代中文版亦復如此。

如果現代中文版是一座橋,橋的另一端不是古文,而是木蘭這個人物的生命故事。就這個意義上來講,現代中文版不是古文的稀釋或註解,而是在不同的時空扮演和古文一樣的角色:透過文學,給生命帶來昇華。

在某種意義上,克雷夢絲的插畫也充分利用《木蘭辭》字與字之間的空隙而作了既忠實又帶來新高度的發揮。我透過中文版《花木蘭》的卷後語 ( 花木蘭的生命故事) 給了完整的說明。

書出版之後,谷聲新童書研究所約我作訪談,我針對這本書的若干面向作了說明,也有讀者(魚鷹塔克等)用力分享信息。中國讀者遇到自己喜歡的書,介紹的語氣理直氣壯,我在感動之餘也只能用「痛快」兩字形容。

谷聲新童書研究所 採訪摘錄

谷聲:《花木蘭》打破了我對這部作品的既有印象,一是木蘭沒有女扮男裝,遮掩女性身份,二是與天子在同一個高度對話,這些都是繪者對《花木蘭》的理解嗎?

葉俊良:有經驗和才華的插畫家領略文字意境之後,直接透過圖像語言和讀者溝通。這些顏色、形狀和構圖經過組合,不藉助日常語言即能表達深刻完整的概念。編輯與繪者在創作過程中的對話主要也是依靠這圖像語言。

具體而言,克雷夢絲讀《花木蘭》法文文字,和我指出某些她不確定是否真的理解的段落,我會為她釋疑,但她基本上不需要和我報告她讀到什麼,因為她所理解所感受的,全都表現在線條稿裏了。我把線條稿排列在一起成為分鏡圖,心領神會,點出若干違逆她敘事內在邏輯或力度相對薄弱的少數畫面,但也不需要建議她如何改,她自己回去會再思考再尋找。經過一兩次來回,就順了。《花木蘭》的圖是這樣來的。

中國傳奇故事不勝枚舉,用「女扮男裝」來標識花木蘭和其他故事的差別無可厚非,但作為創作者,我們依循的是文本。木蘭著軍裝「替爺征」,她並不因為當時軍人都是男子所以就自我設限,把自己排除在可代替父親完成使命的人選之外。這種掌握自己命運的豪氣,和遮遮掩掩、怕人認出自己是女兒身的心緒,完全是兩回事。事實上,「女扮男裝」的說法指涉的是因循的社會眼光:因為向來只有男人穿軍裝,所以眼前看到有穿軍裝的都是男人。人們被自己不假思索的眼光給蒙蔽了,而不是木蘭。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創作時便不會落入圈套把歸鄉之後的木蘭描繪成嬌滴滴的女子,而是由克雷夢絲設想她仿若自由女神的姿態,佇立棧橋。自始至終,她都是挺直腰杆的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