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魚》一路游向法國

Le Poisson qui me souriait 幾米作品,鴻飛文化2021年3月出版

2006年我去德國參觀法蘭克福書展,在台灣館首次認識幾米的作品《微笑的魚》。它和《森林裏的秘密》同是幾米的繪本處女作,於1998年由玉山社出版。2003年大塊文化重新推出,2006年的動畫版獲柏林影展最佳兒童短片特別獎。

幾米作品豐富多樣,判斷哪些書適合介紹給法國讀者作為入門閱讀,對引進的出版社而言是一項考驗。我們基於對法國讀者的了解,主要考慮有兩個,其一是故事性,其二是故事內容和法國讀者生活經驗產生連結的可能。《微笑的魚》敘事主線兼具清晰易懂與意蘊深遠的特性,同時也透過具體情境引發讀者針對攸關個人幸福感的「同理」和「溝通」等哲學命題,作一番思考。我們於2019年決定引進法國,翌年新冠肺炎席捲全球,人們因封城禁足而困在家裡,凝望玻璃窗外灑滿陽光的寧靜世界。當他們翻開《微笑的魚》,看到主角困在透明魚缸裏,他會明白「這個作家了解我」,個人體驗因而有了擴大為集體感動的可能。

故事主角帶著一隻魚回家。「我對她說話,她搖一搖尾巴,對我微笑。」我翻譯成法文的時候很自然地用了 remuer(搖動)這個動詞。電子稿完成之後我反覆校閱,心裡有點疑惑:這個字通常會讓法國人聯想到狗。這並沒有違反作者的原意,因為這一條魚「像狗一樣忠心,像貓一樣貼心」。但法語有另外一個動詞 frétiller 專門用來形容魚晃動尾巴的神態,它不是連續性的左右搖晃,是抖動一下停一下,而且是整個身體都會動起來的那一種搖晃。我問鴻飛的資深校對 Sophie 查證,她認為兩種寫法都成立。

主角經過一夜奇異的夢之後,「我看見一隻平凡無奇、被困在我家中的小魚。她搖著尾巴,依然帶著微笑的表情。」我和合伙人最後決定第一次搖尾巴用 remuer,這是主角的主觀投射,他覺得魚和狗一樣用搖尾巴表達歡喜的情緒。第二次搖尾巴用 frétiller,客觀描述一隻晃動著尾巴的魚,暗示主角明白了自己先前解讀魚表情時一廂情願的眼光。

每一本書出版都或多或少伴隨著一些小故事。這是《微笑的魚》法語版翻譯過程的小插曲。

活了100萬次的貓

台北朋友送我一本 《 活了100萬次的貓 》(上誼文化1997,步步出版2018),至少有兩年了吧,我偶爾在網路上看到書影,全然忘記它就躺在我的書櫃裏。昨天晚上第一次翻開來讀,挺搞笑的,讀到末尾眼眶濕了。合伙人要我告訴他故事講什麼,我就一頁一頁用淡定的法文口譯,努力不笑場,讀到接近尾聲時就直接哭了。

從以前到現在,能讓我又哭又笑的圖畫故事書大概僅有這一本吧。我在網上找到譯者林真美老師和唐亞明老師的分享,2016.11.23 每日頭條「為什麼一本書能給人100萬次的感動?」也描述了接力出版社2004年引進中國、和讀者結緣的過程。在中國銷量達到100萬冊的圖畫書不超過三本,佐野洋子的《活了100萬次的貓》就是其中之一。

一隻貓活一百萬次,一開始覺得是荒誕誇張的命題,但一本書能感動一百萬人,難道不意味著它的主角虎斑貓真的活過一百萬次?畢竟人活著就是活在記得你、珍惜你的人心中。當記得你的人死了,你也就死了。但當你的故事在某個人心中被記起,你就又活過來了。

與其說我好奇於這個故事說了什麼,不如說我想知道在自己的「閱讀」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書前半段那隻沒心沒肺的虎斑貓是我,後半段那隻溫柔幸福的虎斑貓也是我。如果我只是個沒心沒肺厭世的傢伙,或者只懂得没有波浪的溫柔幸福,或許感受的震撼不會這麼大。

國王、水手、小偷、小姑娘固然深愛虎斑貓,但他們只會帶著貓做他們自己愛做的事。至於貓愛什麼,討厭什麼,他們好像不清楚也不在乎。在這情況下,「貓不在乎自己死了」實在不足為奇。當貓不再有主人,成了野貓,眾多貓小姐為了取悅他,主動送上他可能會喜歡的東西,這讓他的存在與之前的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生命有所不同了。然後,他有了取悅的渴望和對象。

我在法國做圖畫書》有一段文字寫到鴻飛出版社成立前一年,我在經歷一番曲折和領悟之後,「從此有了奮鬥的理由和自由。」虎斑貓不管是否能夠得到白貓的歡心都要認真在空中翻三個跟斗, 想是同樣的心情。結局有歡笑有淚水,但無論如何它會是個乾乾淨淨的結束,而不再有投胎轉世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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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作搜尋,發現西方國家曾經有英文版(1998)和法文版(2009),僅有讀者讀後感,不見專業點評推薦,如果判斷無誤應該是在市場上黯然引退。少數讀者很喜歡但不確定它算是童書。我們能喜歡一個故事,其實周遭文化氛圍與集體經驗是不能少的。好書不一定能行遍天下,不能行遍天下的也不見得就不是經典好書。讀者的眼界也是參數之一。

《星空》入圍法國童書巫婆獎

法國童書界有若干重要獎項,幾米作品《星空》入圍其中一個「巫婆獎」Prix Sorcières(總共有三大類,六小組。每組五個作品入圍,一個得獎。每年只有六本書得獎),投票結果將在一個禮拜後揭曉。我趁此機會搜尋了有關該獎的資料,提供國內的朋友做參考。

巫婆獎的精神是藉助童書店和兒童圖書館這兩個領域的專業人士的參與, 獎勵年度傑出的作品,也就是讓人印象特別深刻、啟發兒童好奇心、幫助兒童自在地成長的書。它在1986年由童書專門店協會ALSJ發起(這些書商自稱為「巫婆」),1989年有法國圖書館員協會ABF加入,此後該獎一直是兩協會合辦,一來可納入不同專業的視角(得獎的作品叫好叫座缺一不可),二來也有助於動員全法國各地會員,增加參與感 (若干大省的圖書館參考年度得獎作品來設計推廣活動)。

該獎設常務委員會,定期改選。委員總數不超過二十人,來自上述兩協會,人數份額均等。委員會每年在巴黎集會六次。巫婆獎的獎項經過數度更改,從2018年起分三類六組:

•  carrément beau 傑出的美術表現,底下分大孩組和小孩組

•  carrément passionnant 傑出的文學表現,底下分大孩組和小孩組

•  carrément sorcières 原創性特別高的驚艷之作,底下分故事組和知識類組

大孩和小孩大致以十歲為分水嶺,根據每年入選的作品賦予彈性。 每年年初委員會整理出前一年出版的推薦作品,協會會員可自願登記參加投票,也有權另外推薦他們認為應該關注和鼓勵的作品(條件是當代作者、原創或首次被翻譯為法文),投票結果每一組選取五個入圍作品並公布,接著由常務委員投票選出得獎作品。《星空》入圍的是傑出美術表現類大孩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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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台灣讀者較熟悉的得獎作品包括:

•   Les choses qui s’en vont / Béatrice Alemagna 2020傑出美術表現小孩組

•   Duel au soleil / Manuel Marsol 2019 原創性特別高的驚艷之作故事組

近年台灣讀者較熟悉的入圍作品包括:

•   Cigale / Shaun Tan 2020原創性特別高的驚艷之作故事組

•   La montagne / Carmen Chica et Manuel Marsol 2019 傑出美術表現大孩組

請參考 法國圖書館員協會ABF 網站

陶藝家之妻:不流血的寧靜革命

La Femme du potier 文圖 / 德第歐 Thierry Dedieu

婦女節到了,邀請大家複習一下鴻飛2019年春天出版的陶藝家之妻 :

阿馬德·雷扎 Ahmad Reza 以學徒的誠意揣摩如何崇敬手中的粘土,祖傳工藝的大小規則他亦瞭如指掌:他成了國寶級的陶藝家。他在位於花園深處的工作室接待慕名而來的同好,但他的妻子卻不准踏進一步,只能賢慧地把茶端到窗戶邊然後隱身退下。

阿馬德創作時渾然忘我,純熟的姿態像敬神的舞蹈,窗外的妻子深深為之著迷。有一天丈夫出門,她再也再也忍不住,偷偷溜進去用她素人之手捏出一個花盆。那是無法遏抑的本能。然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這一天,阿馬德陪古董商來家裡參觀工作室,陶藝家之妻走避不及被逮個正著!

阿馬德急忙向訪客彎腰道歉:「原諒內人莽撞無知,她做的東西俗陋且毫無章法……」訪客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她手中那些「不入流」的瓶罐。隔幾天,古董商又來了,還帶了一些朋友來,來看她的作品。現在換成阿馬德端茶待客:人們恭賀丈夫,但崇拜他的妻子。她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如果僥倖做出一些像樣的東西,那完全得歸功於她對丈夫的觀察。他的丈夫才是最厲害的。

這一天郵差送來一封信:陶藝家之妻得到大獎。阿馬德跑到工作室把信拿給他的妻子,然後……他僅僅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把自己三十年來的作品全部砸碎!從那一刻起,他變成了陶藝家的丈夫。

故事結束時,他從窗外看著自己的妻子沉醉在創作里。或許他要從零開始?……

這兩人擁有一樣的追求:對陶藝無可妥協的熱愛。這能量讓他們衝破了根深蒂固的社會制約,成就了一場不流血的寧靜革命(可悲的是現今地球上某些不開明的角落,不是她被殺就是他自殺)。

後記:鬼才德第歐 Thierry Dedieu 改編自真人真事。故事女主角在法國南部某書展上發現這一本書,什麼也沒有說,只給他一個深長無言的擁抱。

参考2019 年3月 朱靜容小姐介绍

参考 《來點顏色瞧瞧!》 2020年8月 OPENBOOK 繪本書房專欄,文 / 朱靜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