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緣三部曲(一):友子的故事

友子的阿姨送給她一個禮物:一尊可愛的木芥子(日本傳統木偶)。她成了友子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天,友子和媽媽上菜市場遇到西北雨,兩人匆匆忙忙跑到茶屋躲雨。友子把手伸進袋子把木芥子拿出來分享茶點,卻驚覺木芥子丟了。她衝出去馬路上遍尋不着 ,感到萬分失落。學校教陶藝的寺本先生安慰友子:「有些物件,比如說茶碗,會有不同的手、不同的人去愛惜它。拾到你的木芥子的人,會和你一樣好好照顧它的。」

時光荏苒,長大後的友子成了陶藝師。城裡一家旅館和她訂購一組茶具,她親自送了貨,在街上遛躂時經過一家餅店。啊,怎麼會……兒時遺失的木芥子竟然在櫥窗里向她微笑。她問老闆木芥子來自何處。原來多年前他的妻子在一個下雨的市場邊撿到它並思量著:「既然生命把它擺到我的路上,我就好好照顧它。」老闆娘過世之後,他把木芥子擺在櫥窗里,好像她不曾離開一樣。友子紅了眼眶說:「您的夫人是好心腸的人。」並買了三個抹茶餅,老闆多送給她兩顆小麻糬。

這是圖文作者Pascale Moteki 與 Delphine Roux 第一次和鴻飛合作,戴爾芬用字精確而不花俏,有一種樸實的美。一連串具體的情境,不用形容詞便能讓讀者情緒跟隨友子的憂喜而起伏。丟失最心愛的玩具和玩伴,對小孩子來說是天大的災難。當今法國社會有高度世俗化(不談精神生活)與崇尚個人意志這兩個特性,對於不經自己選擇而降臨的事件(包括親人死亡)沒有理解和化解的良方。這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不僅友子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與木芥子分開,老闆娘也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讓木芥子走進她的生命。這不禁讓我想起小王子和他的玫瑰。

是不是所有人事物都要必須要自己選擇的才有價值,才值得珍惜?但並非生命裡每一件事都是由我們選擇(要不然也不會有一見鍾情的浪漫)。不是經由自己選擇的是否也能給我們人生帶來啟發和滋養?東方人生哲學給看似無關的偶發事件留下了理解的可能:它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因為我們看不見就不存在。俗話說「冥冥之中」,那個存而不論的聯繫是所謂的「緣」。

這個字並不存在於法文字典裡,但卻被戴爾芬用一個故事貼切地演繹出來了。「命運」這個字法文倒是有的,但現代人不知道怎麼用它,好像用了它便是承認人不能主宰一切,是示弱的表現。帕絲卡像攝影記者一樣,四兩撥千斤向人心幽微處取景,帶回來的畫面讓人過目不忘。友子和媽媽在茶屋躲雨、興高采烈地聊天時,渾然不知木芥子已經遺失。穿和服的女人奉茶並面帶微笑華麗走過,有如命運一般神秘……

懂得旅行的圖文作家

昨天周六,尼古拉裘立弗 Nicolas Jolivot 應昂布瓦茲 Amboise圖書館邀請與讀者分享其創作。這是5月11日解封之後圖書館首次恢復舉辦類似活動,在蟄伏數月之後舒展筋骨,甚為愜意。

尼古拉和鴻飛一樣,是行動派。當我們面對讀者、描述這些書和旅遊札記產生的過程時,則必須花時間去反思自己當初是如何操作的,包括旅行、寫作、繪畫和編輯。尼古拉沒有行動電話。從出發到返回家門,他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時間。當他抵達一個陌生的村莊,會先到處走走看看,買一瓶水,和村民打招呼。等大家習慣他的形影之後再找個地方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拿出畫簿,好像臨時沒事做、畫畫打發時間一樣。那時候村民們就不會覺得這個外地人的目的只是來「掠奪」他們的日常。這樣畫畫是很享受的時刻,於是他不急著草草畫完,而是慢條斯理地畫。到最後,他發現有畫沒畫其實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他享受的是那一段專心觀照、澄靜且近乎冥想的時刻。

可是有路人的場景肯定是沒辦法慢慢畫的,必須快筆速寫,比如今年一月出版的《吃飯皇帝大》CHIFAN ! Manger en Chine,乍看是小品,實際上比大幅山水和亭台樓閣難畫許多。尼古拉畫路人時,會鎖定一個看來有意思的人,仔細觀察他的衣著、姿勢和神態然後咻咻下筆。有時候畫到一半,那人走掉了,但他眼簾裡已經留下清晰殘影,他一邊繼續畫,一邊物色年齡氣質相仿的替身,完成未竟的下半部。我記得審稿時看到某個食客一腳有穿鞋,一腳沒穿鞋,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俊,兩隻鞋子同一個樣子,為什麼要畫兩次?」我哈哈大笑,你說了算!

有時候好奇的路人會湊過來拍照,他會請對方客串模特兒讓他畫進街景裡,畫好再讓他們拍照留念。有一次他在摩洛哥一個荒無人煙的沙漠畫畫,遠方沙丘忽然出現一個個小黑點往他聚集,他納悶這是什麼螞蟻雄兵,原來是一群天真好奇的小孩子。他會畫速寫肖像給這些孩子,如果畫得太正也麻煩,因為他會捨不得給……

🍀🍀🍀 圖說 🍀🍀🍀

1/ 在上海一家溫暖的星巴克咖啡店裡。

2/ 北京的一家飯店裡,顧客在看菜單、點菜。服務員通常就站在顧客旁邊等待。

3/ 在湖北省十堰市的一家飯館裡,老員工好像在跟年輕的新員工說:「就像這樣準備包子的麵糰。」

一小撮人的秘密

Le Secret du clan : 這本書的繪者德第歐 Dedieu 是公認的鬼才,能和他搭檔創作的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是他和邦吉勒 Gilles Baum 合作的第十本書,也是鴻飛和邦吉勒合作的第一本。邦的正職是小學教師,多年前他還沒開始寫作時接待德第歐去和班上小朋友做互動,對大師崇拜萬分,之後把一篇稿子寄給德第歐請益。德第歐遇見可雕之材,予以指導,儼然一對師徒。

《一小撮人的秘密》短短十幾個篇幅,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碰觸若干哲學問題,卻不急著給答案。它專心營造一個美麗溫馨的場景,讓讀者在這麗景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

這是一個關於「人我關係」與傳承的故事。放假的小孫女去漁村找爺爺,兩人默契不在話下。奶奶已經不在,但她對小孫女的關愛是如此自然而沒有負擔(她從不懷疑有一天小女孩能懂得這一小撮人的秘密)。爸爸呢?為什麼爸爸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不是故意疏遠他,而是因為他「蝦米攏呣驚」,一直往城市跑。為人長輩能如此放開手,不也讓人感到暖心嗎?

這是一個關於「識見」的故事。我們心裡想望什麼,眼裡就會看到什麼。面對海邊這個神秘奇景,村裡那個好為人師的教員一定什麼都要解釋清楚才肯罷休;警察會馬上立案調查;雜貨店老闆則會開始動腦筋發一筆小財。所以,他們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到頭來,只有不被各種慾望蒙蔽的澄凈心靈,和美麗照面的時候才不會錯身而過。

最後,這也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萬物各有時的「時」。爺爺在小孫女準備好了的時候才傳授給她這個秘密。如果她沒有準備好,急也沒用。從今以後,她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再三品嘗這個秘密、並且和準備好的人分享它。

感謝朱靜容小姐為這本書取了中文名字,並和這一小撮人一樣,從容自在地傳遞這一份奧秘與美好。

十年修得同船渡

Dix ans tout juste

(ouvrage collectif. Image ci-dessus : Stephane Girel)

鴻飛一位作者弗蘭克·普雷沃 Franck Prévot 前天驟然去世,留給認識他的人無限錯愕和惋惜。我們的心突然出現一個大洞。我想放一些回聲在這個洞裏,稍減對他思念的痛楚。三年前弗蘭克受鴻飛邀請,和余麗瓊合作寫了《十歲》,我曾把它翻譯成中文給麗瓊讀。今晚我節錄其中一段獻給華文讀者:希望他們的微笑能減輕我的憂傷。

// 無所不在 //

節錄自《十歲》

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他們驚人的數量: 一億二千萬,遍佈於全球各地!然而數字卻不足以描述他們。怎麼形容比較恰當呢?

我們會在東京、墨西哥、紐約、首爾或者是孟買等這些國際大都會中遇見很多很多個。可是在台灣的鳳林小鎮或是法國羅瓦爾河畔的昂布瓦茲小城一樣有其身影。他們的足跡遍布印尼的蘇拉威西, 智利的阿塔卡馬聖佩特羅德省,馬達加斯加的伊薩盧,格陵蘭島西海岸的伊盧利薩特,留尼旺的橘島,但他們卻也願意在巴黎、羅馬、倫敦等歐洲首都棲息逗留。總而言之,他們無處不在!他們適應了所有的氣候,經緯度,以及各式各樣的環境。

他們的存在對全人類是有利還是有弊?專家們各執己見,莫衷一是。有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毫不猶豫認定他們將是未來社會的中堅力量。另一些人卻提醒我們保持謹慎態度,堅稱他們只會把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拆解掉。

無論男孩女孩,他們個個都是不知疲倦的夢想家。他們和其他動物一樣花大量的時間遊戲玩耍,他們過度的活動甚至對周圍其他人造成很多困擾。有不少人在工廠或田地裏工作,有些參與戰爭,有些去學校學習,還有更多人無所事事。他們幫忙做家務經常是笨手笨腳,比較機巧靈敏的則會為做飯去打井水、去樹林找木柴,去捕魚或是到處乞求幾個硬幣,養家糊口。比較勇敢的會自己去烘培店買麵包,可有更多不得不翻扒垃圾桶找食物維生。他們有的胖有的瘦,大部分體型中等。有些不是當前流行的品牌款式不穿,而另一些卻衣衫襤褸甚至近於赤裸。

不管是衣著外表、生活住所還是所從事的活動,他們無疑顯示了人類物種所具有的巨大而又神秘的多樣性。雖然很難給他們一個詳細嚴謹的定義,他們有一個賴也賴不掉的共通特性:他們的年齡一無例外,都是十歲。

修成正果

去年朱成梁老師來,很客氣地把屋後那塊草地稱為 「百草園」,實際上是雜草多到連走路的地方也沒有。今年不時修剪前院的小黃楊木,合伙人打趣說:「我明白了,你現在要進入冥想模式。」這樣說也沒錯 :我之前怎沒注意到修行和修剪,兩者都有個「修」 字。

二十多年前剛來法國,對我而言最大的文化衝擊之一是西方人對自發性 spontanéité 的重視。我在台灣本來就不是隨便叫隨便跳的人,來這裡也沒有被同化:大家都認為我很穩重,有一千歲的智慧。然後,今年封禁期間修剪小黃楊木,忽然有個頓悟:我找不到「修行」這字的法語,難道不是法國人重視自發性的一體兩面?「修行」是不是自發性的反義詞?

🍀 植物原本要這樣長,你透過修剪與支架,讓它長成另外一個樣,有時候為了接枝,有時候單純為了讓它符合一定的幾何形狀,然後維護也需要時間。在東方有盆栽,在西方有植雕藝術 topiaire 。我徒手剪小黃楊木,粗粗剪了遠看還有模有樣,像條棍,近看則像有點歪扭,像條蛇。於是我第二輪細剪,結果更齊整了。說實在的,我也不了解「整齊比歪扭美」的美學理論基礎在哪裡(規律?秩序?),只是直覺地認為有剪有差,幾乎有點日本禪意了。

言歸正傳:(撇開自然美不談)植物修剪變美,那,人呢?人可不可以修剪?重視自發性的法國人,我明天起見一個問一個,當作會考哲學考題來問。那,如果修剪来自自己,自發性的修剪(或謂修養,漢語太高明!),這或許就是「修行」的定義!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 文質彬彬 」與弘一大師的「悲欣交集」,或許是自發和修剪、兩者得兼的典型吧。

解封 J-1

法國3月17日在幾乎無預警的情況下開始實施封城禁足,5月11日初步解封。封城初期東部大省和大巴黎地區的醫院大量湧入武漢肺炎重症患者,超過搶救人手和醫療器材的負荷。他們僅能靠呼吸器維生,有些人被維持在無意識狀態,能夠被搬運的透過高鐵被運往西南部的醫院治療。運氣好的過十天醒過來,運氣不好的直接駕鶴歸西。說法國人沒有被嚇壞那是騙人的。四月上中旬確診和重症病人數達到高峰,之後回穩並逐日下降。到目前為止有兩萬五千死亡病例。

一場瘟疫,一段前所未有的封城,逼出一大堆政治文化與社會經濟問題。我不是社會學家,歷年來對社會現象觀察都是因從事出版的專業需要而來。這次法國政府危機處理能力不值得被讃許,但我並不認為換一個政黨或行政團隊結果會很不同,基本上我們見證的是若干世代以來、以因循為主調的精英文化與官僚體系重整的進行式。拿破侖與戴高樂的傳奇令法國人把希望投注在不世出的強人身上,但整個系統慣性是如此巨大,即使現任年輕總統馬克宏功敗垂成,我也不認為有把他推上斷頭臺的道理。如果拿這個慣性系統和清末帝國來相比,它最大的罪惡源頭可能是在政治和輿論(媒體)這兩個領域的掌權者,急於鞏固個人利益而不思如何更換新血,年輕一輩的從政者和記者必須被訓練成和上一輩相同的思考模式才有被提拔的機會。不出國的法國人沒有警覺,而在美國或亞洲生活過的法國人,如果回到自己的國家指出這個慣性則會面對人微言輕的窘境:“啊美國不就是那個傲慢低級的川普嗎?咱們可是歷史悠久的法國。”這這這難道不是滿清末年的翻版嗎?

資訊溝通、邊境檢查、口罩試劑、疫調隔離:如果臺灣主政者是大學教授,說法國主政者是高中生都不算刻薄。再過兩天法國就要解封了。除了社交距離和口罩之外,我們沒有比較會作戰,六千萬人禁足的兩個月其實在原地踏步。五十五天的清空,說實在話,讓我們得以把頭摘下來甩一甩,就好像電腦硬碟的 defragmentation一樣,但這個強迫假期還真不是普通的昂貴:經濟崩盤的威脅與社會弱勢者的悲歌已經變成實實在在的未爆彈。即使上述的慣性系統是法國人的“共業”,我對於法國人並沒有失望也沒有灰心:我和他們相處的年月已經超過和臺灣人相處的時間,我已經是那個移居丹麥偏鄉的芭比,或者移居臺東花蓮的意大利神父。

封禁期間, 鴻飛和七家童書出版社聯手搭建 “每日二劑抗病毒小藥丸” 平台 Pastille Antivirus,提供輕鬆的內容供禁足在家的父母和小朋友共享,同時與另外四位同業發表一篇聯合聲明 *,向讀者解釋解封之後支持獨立出版社的重要性,短短幾天的時間得到一百多家出版社的署名支持。文化產業是接下來戰役的一部分,這只是個起手式。類似的號角四處響起。把讀者想要說但沒有說出口的話催生、編輯出來,投放在公共場域思想言說的正面循環裏:這是出版社存在的理由。只要社會需要好的出版社,我們不會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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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à l’initiative de : Valérie Cussaguet (LES FOURMIS ROUGES), Laurence Faron (TALENTS HAUTS), Loïc Jacob et Chun-Liang Yeh (HONGFEI), Christine Morault (MEMO) et Jean Poderos (EDITIONS COURTES ET LONGUES)

愛的三部曲 [3/3]

拙作《我在法國做圖畫書》提及觀點的概念。書這個媒介不僅可以帶來知音與共鳴的感動和喜悅,也可以幫助作者和讀者理解: A不認同或想像不到的表述,對B來說卻可能是不證自明的觀點。透過這個對話,我們的視野變寬了,世界變大了,多元綻放,五彩繽紛。

 

法國讀者在讀《團圓》的故事之前,或許沒有認真思考過真實人生裏“分離”與“真愛”同時存在的可能。華人在讀《某些事會變》之前,或許想像不到在其他國度,對世間某些事物「不變」的要求與渴望是如此深刻強烈,使萬物流變的莊嚴氣派變成襯托「因不變而完美」這朵紅花的綠葉。

當作者和讀者身處同一個文化,根據各人的經歷、聆聽及表達經驗的差異,觀點即不會完全雷同,而當他們來自於不同文化的時候,雙方看法的落差明顯地折射出各自習而不察的世界觀與價值觀。這個落差可以經由政客的操作變成製造誤解和仇恨的廉價工具,另外有一些懷抱 “世界大同”理想的人因文化優越感作祟,相信外邦的番仔遲早會歸順於自己單方界定的普世價值。對於鴻飛這個從事跨文化童書出版的大鳥來說,不論順風逆風,東風西風,這個落差是我們的翼下風,讓我們得以陪伴作者與讀者探訪莊子逍遙遊的迷人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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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露易絲] 住的這條街很小又不漂亮,所以我們會用粗蠟筆在地上畫出一棵又一棵的樹……有些時候車子經過,會開進我們畫的這座森林。……
露易絲搬家了。我和蠟筆們被留了下來。當大雨把街上的森林帶走時,我甚至沒有哭泣。也許我沒有心呢?我得去看看,確認一下。不會很複雜,只要打開對的地方就好啦!於是我發現……(小男孩心裏有一座房子,房子裏有露易絲,露易絲在畫畫,畫裏有他。)

薩繆爾是道地的法國人,但他創造出來的故事讓身為華人的我們讃嘆:雖可意會,甚難言說。而他竟然做到了!有一次讀者請我這個編輯簽書,除了李商隱的“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找不到更好的註腳。 

Ce n’est pas très compliqué, par Samuel Ribeyron © HongFei 2014 §《不會很複雜》,圖文/薩繆爾•利伯洪,譯/王卉文©三民書局 2018

 

愛的三部曲 [2/3]

《某些事會變》Les Choses qui s’en vont :比如說,晚上你閉上眼睛睡覺。天亮了,你睜開雙眼,開始明亮的一天。再比如說,你騎腳踏車膝蓋跌破了皮,過幾天傷好了,傷疤也就消失不見了……咖啡杯熱騰騰的白煙,秋天的落葉,什麽都會消失,什麽都會變,但只有一樣東西、只有一個人永遠都在,永遠都不會離開(那就是:媽媽)。

一個繪本經過如此描述,讀者會覺得很詩意、甜美且溫馨。我們小時候誰沒有聽過「世上只有媽媽好」,誰沒有唱過「母親像月亮一樣,照耀我家門窗」?而當我把它拿在手上翻閱時,想到的卻是有關「讀者觀點」的兩件事。

該書畫風仿兒童的顏色與筆觸,一連十四個場景,透過描圖紙來營造“之前”與“之後”的對比,直到最後一幕(媽媽與孩子)。近十年來有很多法國繪本套用了類似“清單”式的結構,作者用力之處不再是人物與情節,而是每一幅圖畫的奇巧,和書末出人意料的收尾。數年前已經有書商撰文檢討這個“文勝於質”、“形式蓋過內容”的社會現象。其實讀者也不需因為一本書用了這樣的老梗而直接否定它,重點在於它用得有沒有得體,有沒有創意。

這本書會引起我的注意,有另一個原因。說生死說愛怨,華人看萬物就是不停的流變,這是一種生命哲學,一種世界觀。《某些事會變》我翻閱了三個場景之後便猜到了變易在這本書裏僅是一個修辭的工具,用來反襯作者(與讀者共享)關於「母子親情不變」的信念。這個命題是客觀事實,還是言說者的主觀願望?我的合夥人很想知道我的看法,我直接回答他:母子親情會變。隨著生命推演,這情感可能變得疏遠,但也可能變得更好,更緊密。如論如何它就是會變。

爸爸回家了。我遠遠地看著他,不肯走近。……
……吃過中飯,爸爸對我說:「走,去剪頭髮。剪了頭髮,明年就會順順當當的。」我坐在椅子上等爸爸。呀,鏡子裏的爸爸越來越像以前的爸爸了。
《團圓》,文/余麗瓊,圖/朱成梁。2008 臺灣信誼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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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三部曲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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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作者余麗瓊在深圳演講,內容包括該書外語版讀者的反響。我提供了鴻飛文化在法國的編輯與推廣經驗,簡述如下。

法文版設計在忠於原著的前提下,創造一個尊重法國人的閱讀習慣與文化背景的形式。原著的情感含蓄豐沛,法文版大部分插圖都維持原版的白框,少數插畫做成滿版,包括故事結尾毛毛把好運幣遞到爸爸手中那一幕,用意在於讓讀者完全投入該情境,就好像在美術館觀照世界名畫一般。法文版的封面不用三人就寢的插圖,因為在西方文化裏,床與睡眠不是表達溫馨圓滿的場合,甚至經常有負面的聯想(包括死亡)。改用三人歡欣場景,小孩天真,大人因小孩高興而滿足,既具有感染力,亦不辜負原作。法文版書名是 Réunis ,有異於英語版書名提及“新年”的做法,亦維持了故事的普世性。

鴻飛文化在法國介紹華人作品已經累積若干經驗,了解讀者在喜歡故事之餘會自問是否有完全讀懂作者意涵。我們會透過書末導讀預先化解其疑慮。法國人最不易(最不願意)理解的是“真愛”和“分離”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要麽就不分離,要麽就非真愛。但真實人生豈能永遠如此單純?法文版書末導讀於是開宗明義說:分離而不失真愛的原因來自於信任,對家庭的信任。家是每個人學習接受和給予的起點,這是支撐我們一生的脊柱,這是為什麽即使離家很遠,我們永遠心存感激,那聯系也不會斷。我們可以想像長大後的毛毛在遠處工作,她在過年趕回家探望家人的路上,一定可以感受到當年父親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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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在2009年獲得豐子愷首獎,英語版也在2011年得到紐約時報十大最佳童書繪本的肯定,但法國在鴻飛之前並沒有出版社得到臺灣信誼的授權,主要原因可能在於法國出版社不知道如何向其讀者推薦這一本書,也或許故事裏情感經驗對於出版社的法國編輯本身來說有些遙遠。《團圓》出版之後即入選巴黎圖書館年度最佳25種童書繪本之一。我去學校和學童做互動時,有一位老師告訴我一個插曲。她班上有個小女孩在讀完故事之後說:「老師,老師,我爸爸也是外出工作,一年才回來一次。」但事實上,這位女孩的爸爸曾經出門工作過,但只離開一個禮拜。換句話說,在小女孩的心裏,爸爸已經離家很久很久了。團圓的故事也成了她的故事。這時候,我們更確信定出版法文版是正確的決定。

法文版出版前一個月,巴黎發生恐怖攻擊事件,民眾對於“自己人”與”異類“ 的分界處在一個非常不平靜和糾結的狀態,社會彌漫非我即敵的沈重氛圍。鴻飛書訊首頁放了團圓的插畫,提醒讀者有某種關心和信任,不分地域種族。區分你我的不是膚色或信仰,而是心中是否有尊重和愛。書訊發布之後,不少讀者注意到鴻飛是努力促進社會共好、有想法的出版社,並表達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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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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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出版新書 Le si petit roi 《小國王》並完成法語版與英語版書目。眼看明天換新月,今晚寫篇編輯手記。

手邊一本進行中的新書有一百幅插圖,我把所有所有的圖擺在桌面做清點,摸清楚作者如此安排的意向並給予回饋:「你的觀點提供讀者一個理解與感受世界的新路徑,它具有原創性,是這本書存在的好理由!如果你希望這觀點能更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某些插畫的頁面設計與先後次序安排做個調整,效果可能更好。」我粗粗做個示範,周五下午寄電子郵件給他,讓他看看覺得怎樣。

他回信兩天之後我今天早上才深呼吸,打開來讀。「你的觀察我很同意,我也有意朝你建議的方式修改……」。哇,大鬆一口氣。這是編輯日常的樂事,也應是創作者和出版社互動的常態。

如果不描述一下“非常態”,好像顯示不出這個常態的美好。非常態是:根據我們的觀點看出某個創作計劃的缺點與弱點,花時間引導作者做改善,再見面時發現他有聽沒有懂(不想懂?),還暗示我們不識貨。我就當作把之前的時間送給了他,換得一個經驗。編輯的經驗是這樣來的。

圖:Le si petit roi 插畫家朱莉吉蓮 Julie Guillem 這是絕對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