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的星空下:法國人讀幾米

我剛開始在台大外文系修英國文學課程時心中有個疑惑:漢語憑藉其豐富的字義、句法和典故,有文學是可理解的,可是英語這個語言如何能產生文學?為何 Beowulf 和喬叟的 Canterbury tales 可以被視為文學?(當時我無知得猶如一張白紙)。稍後,從希臘悲劇到寫實主義、象徵主義、意識流、超現實主義、後現代主義……,我一頭栽進去的是兩年的目眩神迷。英國浪漫派詩人渥茲華斯說:詩源自寧靜中回憶所獲致的情緒感受。我用二十歲的腦子記住了。

但是經過很多年、很多事之後,我才懂得用自己的話來理解它。重讀李商隱的絕句:「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我才頓悟這兩個詩人講的是同一件事。很多詩意的源頭是對往事的懷想與觀照,但我們透過記憶喚回過往人事物的同時,一併湧上心頭的是自己當時的心緒。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不管是期待、失落、悲傷還是歡喜,如果排除這些情緒,回憶便不會令人感到悸動。好,那因為李商隱的鬼斧神工更勝一籌(沒有對渥茲華斯不敬的意思),所以他今夜已經預先想好來日回憶此時巴山夜雨的悸動。

但幸好李商隱之後,詩仍然有存在的可能: 多年來我使用英語和法語,慢慢喜歡上一個平常鮮少用到的時態:未來完成式。現在我身為出版社編輯,花不少時間在讀一些已完成或未完成的故事。憑良心說,寫得好的故事很少,它們之中更是只有一小部分有未來完成式的味道,有詩的境界。

幾米的《星空》便是如此。

大部分法國記者九月初收假才拿到《星空》樣書,但已經有童書店主和部落格搶頭香推薦。透過他們的點評,我們累積對法國讀者的認識。

書商平日很忙,所以言簡意賅。她認為這一本書的主題沉重但處理方式又極為溫柔。我注意到她用了兩個字:她說故事主角是個「戀舊」的小女孩,而且這兩個孩子是會沉思的孩子。我們的第一層理解是:書商可能認定一般孩子不至於(不應該)這麼戀舊,也不會如此善於沉思,所以她才會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故事的主人翁。這是法國成人對小孩子的既定印象,還是有事實根據?我們沒有標準答案但認為這問題是開放的。

再往前推進第二層理解:書商是否用「戀舊」這個簡短的詞來代替「懂得整理自己的回憶,從中看到深意」?用「沉思」來代替「懂得不依靠言語而心照不宣、心心相印」?如果戀舊和沉思像是兩個標籤,把人給定型,那麼整理自己回憶與心心相印則是一種經驗,一種成長與學習。作為編輯,我相信幾米的本意是後者,也相信這些擁有内心世界的小孩多如天上繁星,不是少數的例外。

書商站在櫃檯後面,她和讀者的互動往往必須在幾秒鐘之內完成,會選用這些字不是沒有理由的:它們像是她和讀者之間的通關密碼,如果講太多讀者反而會卻步。我們相信讀者把書買回去之後會讓故事繁複華麗的面向如同花瓣一樣從從容容舒展開來,就像那一位部落格版主會選用 instantané, réminiscence, éclaircie 等更精準的詞來為自己作註解。畢竟法語這麼精緻,不用白不用。

幾米《星空》法文版

《星空》Nuit étoilée, 鴻飛文化出版,2020.08.20

缘起。幾米出版第一本原創繪本的時候我已經在法國住了六年,對他作品的印象來自於2006年(鴻飛文化成立的前一年)法蘭克福書展的考察之旅:一隻對著我微笑的魚 A fish that smiled at me。2007年台北書展我請他分別為媽媽和合伙人簽書。2009年初我托四姊一位和他住同一社區的朋友帶一本鴻飛繪本送他。世界上就是有那麼巧的事,他稍早在信鴿書店買了同一本並在心裏打量著:原來法國可以出這樣的繪本。

那一年夏天大塊在台北市總圖舉辦《星空》新書發表會,因機會難得,我在觀眾席間提問了:故事中有一幕是男孩在屋頂面對下雪的天空唱歌,而台灣的城市是不會下雪的。這場景違逆了台灣讀者的生活經驗,但卻又像跳板一樣,讓他一下子躍入另一層情感上的真實。這樣的藝術傳達與敘事該如何理解比較恰當?……其實我關心的不是他回答的内容,而是他如何理直氣壯維護自身藝術創作的自由度。(多年以後,法國讀者看朱成梁老師的繪本也有類似的提問,不過是反過來:他們驚訝於如紀錄片般寫實的場景竟然可以承載如此豐富的情感想像。)

十年過後郝先生與我兩度在巴黎和台北見面,我說明了鴻飛希望向法國讀者推薦幾米作品的理由,以及如何做。我們非常感謝大塊和幾米的信任,法國讀者終於得以瞥見那一個最燦爛又最寂寞的星空。我在寫這幾句話的同時想起兩年前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前夕去海神廣場童書店參加幾米作品意文版發表會。眼前只要是人,都是喜歡幾米作品的人,但幾米似乎並未因此而感到完全自在。我提早到場,當他在一大堆陌生臉孔中認出我,不自覺流露出安心的笑容。原來這位心思敏銳的藝術家是一隻對我微笑的魚,而他同時也透過對創作的執著而成功地釋放了自己,遨遊在大海。

邂逅。昂布瓦茲小城一位中學老師邀請我和她班上的學生做互動。她教的是法語,所以希望我設計一個有關寫作的三節小課堂。我想,既然你敢找我,我有什麼不敢答應?我很快就考慮選用《星空》的組圖來引導學生們擬想情節並加以表述(當時法文版還不存在,也沒有學生厲害到去把中文版找出來讀)。

鴻飛成立初期編譯華人兒童文學,後來也有法國圖文作家投稿。作為藝術指導,我和法國作家互動很謹慎,因為法語是他們的母語,不是我的。每一次點評都像是在捋虎鬚(你能忍受一個印度人評論你的漢語嗎?況且你還是個作者)。經過一次兩次,我發現其實自己也不是只會跑的猴子,稱得上是獅子了。壞作者生氣我也沒辦法,但好作者看到敢捋虎鬚的獅子會覺得新奇,比那些躲老虎的編輯來得有意思。

言歸正傳,和個別作者對談與面對一群國中生畢竟大不同,況且我沒有修過教育學分。俗話說狗急跳牆,我的法寶是分AB兩組,各給一組圖,兩組有同樣的的第一號和最後一號圖,但中間的圖不同。這樣可以看看同學們如何發想出兩個有所異同的故事。另外AB兩組內再分三小組,每小組負責撰寫一段文字,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就這樣化整為零,各個擊破,最後一堂課我就可以安心翹腿點評,做藝術指導的工作。十三四歲的孩子,不大不小,非常在意同儕的褒貶,讓人覺得好氣又好笑。哎,那一段進退失據的青澀歲月……可喜的是基本上大家有把這習作認真當一回事,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其中有兩個女孩特別投入,簡直像在說自己的故事了。當我帶領同學根據圖畫,觀察這些字句好在哪裡,而且怎樣可以更好,我看見他們的眼睛閃爍著星星一樣的光芒。十年二十年之後,三十個孩子可能只有兩個從事和文字相關的工作。但不管他們做什麼,我祝福他們記得這一年春天、又寂寞又美好的燦爛星空。

期待。「我剛得知鴻飛即將出版幾米新書,內心十分激動,因為數年前我即不遺餘力向讀者推薦他的作品。你們的短片讓我想起他作品裡遊戲趣味和少許怪異所組成的獨特風格、大膽的用色和恰如其分的情節。還沒有看到《星空》我就可以想像這是多美妙的一本書!我印象最深刻的三本書是《月亮不見了》、《藍石頭》和《幸運兒》。他的插畫和法國讀者習慣的風格不同,應該說很難拿他和其他任何創作者做類比,因他的色調與說故事的力道是如此獨特。情節總有出其不意的細微發展,遊走其中的人物情感鮮活,並感染讀者。縱然某些主題比較沉重,正面的力量從不缺席。幾米的書有自己的意旨,不追逐社會上流行的話題,而這正是我所支持的童書的特質。當年 Bayard jeunesse 出版社很努力推他的作品,但我想有一部分的書商與讀者還沒有準備好了解並欣賞他所要表達的豐富世界。他的書主要是童書店在推薦,而且還不是所有的童書店。我們相信《星空》會帶來不一樣的局面。」*** Laurence Tutello, 巴黎 Le Chat Pitre 童書店

「我賣過幾米的書,對他的作品留有深刻印象。我不見得能深入點評他的創作但他的作品極為出色,這是毋庸置疑的。它們是童書嗎?還是成人讀物?但就像對捷克大師 Peter Sis一樣,這問題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他遠不只是一個插畫家(illustrateur),因為他的每一本書都自成一方小宇宙。向讀者介紹幾米的作品的確並非易事,但他圖像世界的華麗與深度最終總能勝出。他的新書被納入你們的書目,我為鴻飛高興,也為讀者感到慶幸。」*** Sophie Martin, 奧爾良 Les Temps Modernes 書店

惜緣三部曲(三):讀者觀點和跨文化現象

法國電視周刊 Télérama一年52期,每一期介紹一本童書,可以是漫畫、也可能是小說或繪本。在一年八萬本的新書中躋身這五十本,簡直就像中樂透一樣。繼《日本、火山下的行腳》之後,《友子的故事》也擠進這窄門。我和合伙人在興奮之餘也注意到這位資深記者的用詞所顯現的讀者觀點,值得玩味。她形容這是一個日本童話 (conte),木芥子被類比做一個有魔法的護身符 (grigri),是個既現代又魔幻 (surnaturel) 的故事。

這個觀點和作者觀點有一些出入:友子的故事是原創,其內容和結構亦有別於童話。它沒有超自然的魔法,很可以發生在法國金髮碧眼的小露易絲或妮娜身上。如果記者認為這繪本萬中選一,值得點評,她的理由為何會和原作有如此明顯的差距?

循著這個線索,我和合伙人注意到點評所沒有提及的细節:送木芥子給友子的阿姨、教陶藝的寺本先生、烘焙店主人和他的妻子……這些人物書評隻字未提,記者把故事不可思議的成分全歸納到神奇的木芥子身上,好像人們的關愛與慈悲和故事情節的推演完全無關。故事結束時,從烘焙店走出來的友子臉上之所以會泛著幸福的神采,難道不是這些有緣人的善意所造就的嗎?木芥子只是一個讓善意得以生發與傳遞的媒介。如果這位記者在台北捷運看見帶著滿足微笑的媽媽,她或許會認為老太太袋子裏藏了一個釋放正能量的無敵神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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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鴻飛編輯出版的過程中,跨文化作品特別容易折射出作者觀點和讀者觀點的差異(請參考我去年十二月寫的<愛的三部曲>),但即使作者和讀者身處同一個文化,這並不表示兩者的觀點就一定相同。《友子的故事》與電視周刊記者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我和合伙人的猜想是記者確確實實受故事感動,但她作為典型的法國人,「善意循環」的觀念不在她的可見光譜裏,只好把木芥子抓來當作替身來解釋這故事裡超越物質存在的面向。

連法國作家寫的故事都不一定為法國讀者所了解,朋友們,你們可想見在法國介紹華人作家的作品不是成天在玫瑰花園喝咖啡那麼寫意浪漫。跨文化創作不是口號也無關獎項的光環。它是一門修行,一份實踐,一個開啟相互了解的祝願。

惜緣三部曲(二):精神生活

Spiritualité 可以翻譯為精神性,靈性,靈修,修行(根據文橋出版社 Lanbridge 法漢字典) 。在法國用這個字的機會非常少,每次提到它,人們馬上用另外一個字取代:religion 宗教。好像油遇到水,一溜煙就岔開了 。這我在朋友圈以及媒體觀察屢試不爽。合伙人黎雅格忍不住請我給 spiritualité 下個定義。我思考了幾秒鐘,和他說下面這一個故事:

這一天晚上,我又要搭飛機回法國。在永和家中和媽媽閑聊時說:時間過得真快,原本想趁回來時吃個潤餅到最後仍只是在嘴上說說,等下次咯。說了我也沒放在心上。那天下午整理行李,忽然發現屋子很靜,原來媽媽出門了但沒說去哪裡。

等下午過去,她進門手上拎了一個小袋子:兩個大大的潤餅,還是熱的!說我細心也好,粗心也罷,反正我根本沒想到她出門是去做這件事 !她笑笑若無其事的說:她先前和朋友去淡水玩,知道那一家有好口碑。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潤餅。

我告訴黎雅格說我不知道 spiritualité 的定義是什麼,但我想像媽媽一個人搭捷運從永和去到淡水,路人不認識她但可以感受到身旁這位老太太臉上泛著微笑和光芒。這段旅程是精神生活的體現和實踐。精神是無形的,但它是確確實實的存在。

插图:友子的故事 L’Amie en bois d’érable. Illus. Pascale Moteki

惜緣三部曲(一):友子的故事

友子的阿姨送給她一個禮物:一尊可愛的木芥子(日本傳統木偶)。她成了友子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天,友子和媽媽上菜市場遇到西北雨,兩人匆匆忙忙跑到茶屋躲雨。友子把手伸進袋子把木芥子拿出來分享茶點,卻驚覺木芥子丟了。她衝出去馬路上遍尋不着 ,感到萬分失落。學校教陶藝的寺本先生安慰友子:「有些物件,比如說茶碗,會有不同的手、不同的人去愛惜它。拾到你的木芥子的人,會和你一樣好好照顧它的。」

時光荏苒,長大後的友子成了陶藝師。城裡一家旅館和她訂購一組茶具,她親自送了貨,在街上遛躂時經過一家餅店。啊,怎麼會……兒時遺失的木芥子竟然在櫥窗里向她微笑。她問老闆木芥子來自何處。原來多年前他的妻子在一個下雨的市場邊撿到它並思量著:「既然生命把它擺到我的路上,我就好好照顧它。」老闆娘過世之後,他把木芥子擺在櫥窗里,好像她不曾離開一樣。友子紅了眼眶說:「您的夫人是好心腸的人。」並買了三個抹茶餅,老闆多送給她兩顆小麻糬。

這是圖文作者Pascale Moteki 與 Delphine Roux 第一次和鴻飛合作,戴爾芬用字精確而不花俏,有一種樸實的美。一連串具體的情境,不用形容詞便能讓讀者情緒跟隨友子的憂喜而起伏。丟失最心愛的玩具和玩伴,對小孩子來說是天大的災難。當今法國社會有高度世俗化(不談精神生活)與崇尚個人意志這兩個特性,對於不經自己選擇而降臨的事件(包括親人死亡)沒有理解和化解的良方。這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不僅友子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與木芥子分開,老闆娘也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讓木芥子走進她的生命。這不禁讓我想起小王子和他的玫瑰。

是不是所有人事物都要必須要自己選擇的才有價值,才值得珍惜?但並非生命裡每一件事都是由我們選擇(要不然也不會有一見鍾情的浪漫)。不是經由自己選擇的是否也能給我們人生帶來啟發和滋養?東方人生哲學給看似無關的偶發事件留下了理解的可能:它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因為我們看不見就不存在。俗話說「冥冥之中」,那個存而不論的聯繫是所謂的「緣」。

這個字並不存在於法文字典裡,但卻被戴爾芬用一個故事貼切地演繹出來了。「命運」這個字法文倒是有的,但現代人不知道怎麼用它,好像用了它便是承認人不能主宰一切,是示弱的表現。帕絲卡像攝影記者一樣,四兩撥千斤向人心幽微處取景,帶回來的畫面讓人過目不忘。友子和媽媽在茶屋躲雨、興高采烈地聊天時,渾然不知木芥子已經遺失。穿和服的女人奉茶並面帶微笑華麗走過,有如命運一般神秘……

懂得旅行的圖文作家

昨天周六,尼古拉裘立弗 Nicolas Jolivot 應昂布瓦茲 Amboise圖書館邀請與讀者分享其創作。這是5月11日解封之後圖書館首次恢復舉辦類似活動,在蟄伏數月之後舒展筋骨,甚為愜意。

尼古拉和鴻飛一樣,是行動派。當我們面對讀者、描述這些書和旅遊札記產生的過程時,則必須花時間去反思自己當初是如何操作的,包括旅行、寫作、繪畫和編輯。尼古拉沒有行動電話。從出發到返回家門,他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時間。當他抵達一個陌生的村莊,會先到處走走看看,買一瓶水,和村民打招呼。等大家習慣他的形影之後再找個地方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拿出畫簿,好像臨時沒事做、畫畫打發時間一樣。那時候村民們就不會覺得這個外地人的目的只是來「掠奪」他們的日常。這樣畫畫是很享受的時刻,於是他不急著草草畫完,而是慢條斯理地畫。到最後,他發現有畫沒畫其實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他享受的是那一段專心觀照、澄靜且近乎冥想的時刻。

可是有路人的場景肯定是沒辦法慢慢畫的,必須快筆速寫,比如今年一月出版的《吃飯皇帝大》CHIFAN ! Manger en Chine,乍看是小品,實際上比大幅山水和亭台樓閣難畫許多。尼古拉畫路人時,會鎖定一個看來有意思的人,仔細觀察他的衣著、姿勢和神態然後咻咻下筆。有時候畫到一半,那人走掉了,但他眼簾裡已經留下清晰殘影,他一邊繼續畫,一邊物色年齡氣質相仿的替身,完成未竟的下半部。我記得審稿時看到某個食客一腳有穿鞋,一腳沒穿鞋,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俊,兩隻鞋子同一個樣子,為什麼要畫兩次?」我哈哈大笑,你說了算!

有時候好奇的路人會湊過來拍照,他會請對方客串模特兒讓他畫進街景裡,畫好再讓他們拍照留念。有一次他在摩洛哥一個荒無人煙的沙漠畫畫,遠方沙丘忽然出現一個個小黑點往他聚集,他納悶這是什麼螞蟻雄兵,原來是一群天真好奇的小孩子。他會畫速寫肖像給這些孩子,如果畫得太正也麻煩,因為他會捨不得給……

🍀🍀🍀 圖說 🍀🍀🍀

1/ 在上海一家溫暖的星巴克咖啡店裡。

2/ 北京的一家飯店裡,顧客在看菜單、點菜。服務員通常就站在顧客旁邊等待。

3/ 在湖北省十堰市的一家飯館裡,老員工好像在跟年輕的新員工說:「就像這樣準備包子的麵糰。」

一小撮人的秘密

Le Secret du clan : 這本書的繪者德第歐 Dedieu 是公認的鬼才,能和他搭檔創作的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是他和邦吉勒 Gilles Baum 合作的第十本書,也是鴻飛和邦吉勒合作的第一本。邦的正職是小學教師,多年前他還沒開始寫作時接待德第歐去和班上小朋友做互動,對大師崇拜萬分,之後把一篇稿子寄給德第歐請益。德第歐遇見可雕之材,予以指導,儼然一對師徒。

《一小撮人的秘密》短短十幾個篇幅,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碰觸若干哲學問題,卻不急著給答案。它專心營造一個美麗溫馨的場景,讓讀者在這麗景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

這是一個關於「人我關係」與傳承的故事。放假的小孫女去漁村找爺爺,兩人默契不在話下。奶奶已經不在,但她對小孫女的關愛是如此自然而沒有負擔(她從不懷疑有一天小女孩能懂得這一小撮人的秘密)。爸爸呢?為什麼爸爸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不是故意疏遠他,而是因為他「蝦米攏呣驚」,一直往城市跑。為人長輩能如此放開手,不也讓人感到暖心嗎?

這是一個關於「識見」的故事。我們心裡想望什麼,眼裡就會看到什麼。面對海邊這個神秘奇景,村裡那個好為人師的教員一定什麼都要解釋清楚才肯罷休;警察會馬上立案調查;雜貨店老闆則會開始動腦筋發一筆小財。所以,他們不在這一小撮人裡面。到頭來,只有不被各種慾望蒙蔽的澄凈心靈,和美麗照面的時候才不會錯身而過。

最後,這也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萬物各有時的「時」。爺爺在小孫女準備好了的時候才傳授給她這個秘密。如果她沒有準備好,急也沒用。從今以後,她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再三品嘗這個秘密、並且和準備好的人分享它。

感謝朱靜容小姐為這本書取了中文名字,並和這一小撮人一樣,從容自在地傳遞這一份奧秘與美好。

十年修得同船渡

Dix ans tout juste

(ouvrage collectif. Image ci-dessus : Stephane Girel)

鴻飛一位作者弗蘭克·普雷沃 Franck Prévot 前天驟然去世,留給認識他的人無限錯愕和惋惜。我們的心突然出現一個大洞。我想放一些回聲在這個洞裏,稍減對他思念的痛楚。三年前弗蘭克受鴻飛邀請,和余麗瓊合作寫了《十歲》,我曾把它翻譯成中文給麗瓊讀。今晚我節錄其中一段獻給華文讀者:希望他們的微笑能減輕我的憂傷。

// 無所不在 //

節錄自《十歲》

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他們驚人的數量: 一億二千萬,遍佈於全球各地!然而數字卻不足以描述他們。怎麼形容比較恰當呢?

我們會在東京、墨西哥、紐約、首爾或者是孟買等這些國際大都會中遇見很多很多個。可是在台灣的鳳林小鎮或是法國羅瓦爾河畔的昂布瓦茲小城一樣有其身影。他們的足跡遍布印尼的蘇拉威西, 智利的阿塔卡馬聖佩特羅德省,馬達加斯加的伊薩盧,格陵蘭島西海岸的伊盧利薩特,留尼旺的橘島,但他們卻也願意在巴黎、羅馬、倫敦等歐洲首都棲息逗留。總而言之,他們無處不在!他們適應了所有的氣候,經緯度,以及各式各樣的環境。

他們的存在對全人類是有利還是有弊?專家們各執己見,莫衷一是。有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毫不猶豫認定他們將是未來社會的中堅力量。另一些人卻提醒我們保持謹慎態度,堅稱他們只會把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拆解掉。

無論男孩女孩,他們個個都是不知疲倦的夢想家。他們和其他動物一樣花大量的時間遊戲玩耍,他們過度的活動甚至對周圍其他人造成很多困擾。有不少人在工廠或田地裏工作,有些參與戰爭,有些去學校學習,還有更多人無所事事。他們幫忙做家務經常是笨手笨腳,比較機巧靈敏的則會為做飯去打井水、去樹林找木柴,去捕魚或是到處乞求幾個硬幣,養家糊口。比較勇敢的會自己去烘培店買麵包,可有更多不得不翻扒垃圾桶找食物維生。他們有的胖有的瘦,大部分體型中等。有些不是當前流行的品牌款式不穿,而另一些卻衣衫襤褸甚至近於赤裸。

不管是衣著外表、生活住所還是所從事的活動,他們無疑顯示了人類物種所具有的巨大而又神秘的多樣性。雖然很難給他們一個詳細嚴謹的定義,他們有一個賴也賴不掉的共通特性:他們的年齡一無例外,都是十歲。

修成正果

去年朱成梁老師來,很客氣地把屋後那塊草地稱為 「百草園」,實際上是雜草多到連走路的地方也沒有。今年不時修剪前院的小黃楊木,合伙人打趣說:「我明白了,你現在要進入冥想模式。」這樣說也沒錯 :我之前怎沒注意到修行和修剪,兩者都有個「修」 字。

二十多年前剛來法國,對我而言最大的文化衝擊之一是西方人對自發性 spontanéité 的重視。我在台灣本來就不是隨便叫隨便跳的人,來這裡也沒有被同化:大家都認為我很穩重,有一千歲的智慧。然後,今年封禁期間修剪小黃楊木,忽然有個頓悟:我找不到「修行」這字的法語,難道不是法國人重視自發性的一體兩面?「修行」是不是自發性的反義詞?

🍀 植物原本要這樣長,你透過修剪與支架,讓它長成另外一個樣,有時候為了接枝,有時候單純為了讓它符合一定的幾何形狀,然後維護也需要時間。在東方有盆栽,在西方有植雕藝術 topiaire 。我徒手剪小黃楊木,粗粗剪了遠看還有模有樣,像條棍,近看則像有點歪扭,像條蛇。於是我第二輪細剪,結果更齊整了。說實在的,我也不了解「整齊比歪扭美」的美學理論基礎在哪裡(規律?秩序?),只是直覺地認為有剪有差,幾乎有點日本禪意了。

言歸正傳:(撇開自然美不談)植物修剪變美,那,人呢?人可不可以修剪?重視自發性的法國人,我明天起見一個問一個,當作會考哲學考題來問。那,如果修剪来自自己,自發性的修剪(或謂修養,漢語太高明!),這或許就是「修行」的定義!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 文質彬彬 」與弘一大師的「悲欣交集」,或許是自發和修剪、兩者得兼的典型吧。

解封 J-1

法國3月17日在幾乎無預警的情況下開始實施封城禁足,5月11日初步解封。封城初期東部大省和大巴黎地區的醫院大量湧入武漢肺炎重症患者,超過搶救人手和醫療器材的負荷。他們僅能靠呼吸器維生,有些人被維持在無意識狀態,能夠被搬運的透過高鐵被運往西南部的醫院治療。運氣好的過十天醒過來,運氣不好的直接駕鶴歸西。說法國人沒有被嚇壞那是騙人的。四月上中旬確診和重症病人數達到高峰,之後回穩並逐日下降。到目前為止有兩萬五千死亡病例。

一場瘟疫,一段前所未有的封城,逼出一大堆政治文化與社會經濟問題。我不是社會學家,歷年來對社會現象觀察都是因從事出版的專業需要而來。這次法國政府危機處理能力不值得被讃許,但我並不認為換一個政黨或行政團隊結果會很不同,基本上我們見證的是若干世代以來、以因循為主調的精英文化與官僚體系重整的進行式。拿破侖與戴高樂的傳奇令法國人把希望投注在不世出的強人身上,但整個系統慣性是如此巨大,即使現任年輕總統馬克宏功敗垂成,我也不認為有把他推上斷頭臺的道理。如果拿這個慣性系統和清末帝國來相比,它最大的罪惡源頭可能是在政治和輿論(媒體)這兩個領域的掌權者,急於鞏固個人利益而不思如何更換新血,年輕一輩的從政者和記者必須被訓練成和上一輩相同的思考模式才有被提拔的機會。不出國的法國人沒有警覺,而在美國或亞洲生活過的法國人,如果回到自己的國家指出這個慣性則會面對人微言輕的窘境:“啊美國不就是那個傲慢低級的川普嗎?咱們可是歷史悠久的法國。”這這這難道不是滿清末年的翻版嗎?

資訊溝通、邊境檢查、口罩試劑、疫調隔離:如果臺灣主政者是大學教授,說法國主政者是高中生都不算刻薄。再過兩天法國就要解封了。除了社交距離和口罩之外,我們沒有比較會作戰,六千萬人禁足的兩個月其實在原地踏步。五十五天的清空,說實在話,讓我們得以把頭摘下來甩一甩,就好像電腦硬碟的 defragmentation一樣,但這個強迫假期還真不是普通的昂貴:經濟崩盤的威脅與社會弱勢者的悲歌已經變成實實在在的未爆彈。即使上述的慣性系統是法國人的“共業”,我對於法國人並沒有失望也沒有灰心:我和他們相處的年月已經超過和臺灣人相處的時間,我已經是那個移居丹麥偏鄉的芭比,或者移居臺東花蓮的意大利神父。

封禁期間, 鴻飛和七家童書出版社聯手搭建 “每日二劑抗病毒小藥丸” 平台 Pastille Antivirus,提供輕鬆的內容供禁足在家的父母和小朋友共享,同時與另外四位同業發表一篇聯合聲明 *,向讀者解釋解封之後支持獨立出版社的重要性,短短幾天的時間得到一百多家出版社的署名支持。文化產業是接下來戰役的一部分,這只是個起手式。類似的號角四處響起。把讀者想要說但沒有說出口的話催生、編輯出來,投放在公共場域思想言說的正面循環裏:這是出版社存在的理由。只要社會需要好的出版社,我們不會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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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à l’initiative de : Valérie Cussaguet (LES FOURMIS ROUGES), Laurence Faron (TALENTS HAUTS), Loïc Jacob et Chun-Liang Yeh (HONGFEI), Christine Morault (MEMO) et Jean Poderos (EDITIONS COURTES ET LONGUES)